一九二六年四月上旬，廣東肇慶。
西江水暖，木棉花開得正豔，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炬，點綴在蒼翠的閱江樓旁。
一輛滿身泥漿的破吉普車，喘著粗氣，嘎吱一聲停在了肇慶城西的一座破舊軍營門口。
朱夏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他的軍裝雖然洗得乾乾淨淨，但肩章已經被摘掉了，領口空蕩蕩的。那雙曾經踩著鋥亮馬靴的腳，此刻換上了一雙普通的千層底布鞋。
“到了？”
副駕駛上的陳賡伸了個懶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這就是葉挺獨立團的駐地？怎麼看著……跟難民營似的？”
朱夏抬起頭，打量著眼前的軍營。
確實寒酸。
圍牆是黃泥夯的，有些地方還塌了一角。門口站崗的哨兵雖然精神抖擻，但身上的軍裝顏色不一，有的發灰，有的發藍，手裡拿的槍也是五花八門——有老舊的“漢陽造”，有磨平了膛線的“老套筒”，甚至還有幾個背著紅纓槍的。
這和他在第一軍時見到的景象簡直是天壤之別。在那裡，全是清一色的德式裝備，皮靴踏在地上震天響。
“老陳，咱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朱夏苦笑一聲，“這能是那支傳說中要當北伐先鋒的部隊？”
“錯不了！”陳賡嘿嘿一笑，指了指門口那塊有些斑駁的木牌，“你看，國民革命軍第四軍獨立團。這幾個字寫得有骨頭，像葉挺團長的字。”
正說著，一陣嘹亮的軍號聲從營區裡傳了出來。
緊接著，是一陣陣震耳欲聾的吼聲：
“殺！殺！殺！”
這聲音雖然沒有第一軍整齊，但透著一股子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狠勁，像是一群餓狼在咆哮。
朱夏的神色瞬間變了。他是帶兵的人，聽得出來，這是見過血的嗓子，是敢玩命的兵。
“走，進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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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夏整理了一下衣領，雖然沒有軍銜，但他那股在戰場上磨礪出來的殺伐之氣，還是讓門口的哨兵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
“站住！乾什麼的？”哨兵大聲喝問。
“原第一軍上校朱夏，奉命前來報到！”朱夏朗聲回答，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調令。
哨兵接過調令看了一眼，眼神瞬間變得崇拜起來：“你就是那個炸開惠州城的朱夏？那個扛著棺材衝鋒的英雄？”
朱夏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的名字竟然傳到了這裡。
“是我。”
“快請進！團長早就盼著您來了！”哨兵立刻敬了個禮，那是一個標準的、帶著泥土味的軍禮。
走進營區，朱夏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操場上，塵土飛揚。幾百個士兵正在進行刺殺訓練。他們沒有護具，用的也是真刺刀。
“噗！噗！”
木頭紮成的假人被捅得千瘡百孔。
而在另一邊，一群看起來像是剛剛放下鋤頭的農民，正圍坐在一起，聽一個指導員模樣的人講課。沒有黑板，就在地上用樹枝畫。
“同誌們，咱們為什麼要打仗？是為了給地主老爺搶地盤嗎？”
“不是！”
“對！是為了咱們自己！為了讓咱們的爹娘能吃飽飯！為了把那些欺負咱們的軍閥趕跑！”
朱夏停下腳步，靜靜地聽著。
在第一軍，軍官們講的是“服從領袖”，講的是“三民主義”。那些大道理雖然好聽，但總覺得飄在天上，落不到實處。
而在這裡，講的是吃飯，是爹娘，是受苦人翻身。
雖然土，但真。
“怎麼？嫌我們這兒土氣？”
一個低沉而渾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朱夏猛地回頭。
隻見一個身材敦實、目光如炬的中年軍官正站在他不遠處。他穿著一身普通的灰布軍裝，綁腿打得緊緊的，腰間別著一把駁殼槍。他的臉龐黝黑，線條剛硬，就像是用肇慶的端硯石頭雕刻出來的。
葉挺。
這位北伐名將，此刻就站在朱夏麵前，沒有前呼後擁的衛兵，也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報告團長！”朱夏和陳賡同時立正敬禮。
葉挺回了個禮，大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朱夏，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也帶著一絲欣賞。
“朱華光，大明岷王之後，黃埔一期的優等生，惠州先登的英雄。”葉挺如數家珍地念叨著朱夏的履曆，突然笑了，“放著第一軍的副師長不當，跑到我這窮廟裡來當個營長，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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