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五月上旬，粵北山區。
雨，像是永遠下不完似的。這裡是廣東與湖南交界的南嶺山脈，崇山峻嶺，雲霧繚繞。一條蜿蜒崎嶇的羊腸小道，像是一根爛草繩，掛在懸崖峭壁之間。
一支灰藍色的隊伍，正沉默而頑強地在這條小道上蠕動。
沒有軍歌，沒有口號，隻有沉重的喘息聲和草鞋踩在爛泥裡的噗嗤聲。
這是葉挺獨立團。
作為北伐軍的先鋒，他們要在主力部隊到達之前，強行軍挺進湖南，打通前往衡陽的通道。
朱夏走在隊伍的最前麵。他的加強營是先鋒中的先鋒，也就是俗稱的“尖刀連”。
“營長同誌，歇會兒吧。弟兄們的腳都泡爛了。”
一連長王鐵漢湊過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這個在惠州城下撿回一條命的硬漢，此刻看著身後那些搖搖晃晃的戰士，眼裡也滿是心疼。
朱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確實太苦了。為了趕時間，他們已經連續急行軍三天三夜。很多戰士的草鞋早就磨穿了，腳底板全是血泡，走一步就在泥地上留個血印子。但沒有一個人掉隊，甚至沒有一個人叫苦。
這就是鐵軍。
“原地休息十分鐘！”朱夏下令，“檢查裝備，把濕透的綁腿重新打一遍！”
“是！”
戰士們如釋重負，紛紛癱坐在濕漉漉的路邊石頭上。
朱夏沒有坐。他拿出地圖，借著灰暗的天光仔細查看著。
這裡是樂昌以北的坪石一帶，地形極其複雜。兩邊是高聳入雲的大山，中間是一條狹窄的峽穀，武江水在穀底咆哮。
“這地方……”朱夏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家傳的兵法直覺告訴他，這裡是絕地。如果有人在兩邊的山頭上架起機槍，或者推下滾木礌石，他們這支隊伍就會被堵在峽穀裡，變成活靶子。
“營長，怎麼了？”阿牛正幫朱夏擰乾綁腿上的水，看到他臉色不對，問道。
“有殺氣。”朱夏低聲說道。
話音未落，前麵的偵察兵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
“報告營長！前麵發現情況！大約有一千多號人，堵住了山口！”
“是什麼人？吳佩孚的部隊？”
“不像正規軍。穿得五花八門，有的穿長衫，有的光膀子，手裡拿什麼的都有。看旗號，像是這一帶的土匪‘過江龍’。”
“土匪？”王鐵漢罵了一句，“媽的，咱們去打軍閥，這幫不開眼的毛賊也敢來擋道？”
“別小看他們。”朱夏收起地圖，眼神變得銳利，“這個‘過江龍’我聽說過，是粵北最大的悍匪。以前是被陳炯明收買，現在估計是拿了吳佩孚的錢。他們熟悉地形，又是以逸待勞，這一仗不好打。”
“那怎麼辦？硬衝？”
“硬衝肯定不行。咱們彈藥金貴，不能浪費在土匪身上。”朱夏看了一眼周圍的地形，目光落在了右側的一片密林裡。
那裡地勢低窪，草木茂盛，是個天然的口袋陣。
“傳令下去！”朱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是土匪，那就肯定貪財。咱們給他們送份大禮。”
……
半小時後。
峽穀的出口處，一支看起來鬆鬆垮垮的運輸隊出現了。
那是加強營偽裝的。幾十個戰士推著獨輪車，車上堆滿了沉甸甸的箱子。箱子沒有蓋嚴，隱約露出裡麵的銀元和罐頭。
這支隊伍走得極慢，還故意裝出一副精疲力竭、毫無防備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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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兩側的山頭上，土匪頭子“過江龍”正趴在草叢裡，貪婪地盯著這塊肥肉。
“大當家的，是革命軍的運輸隊！”一個小嘍囉興奮地說道，“看那車轍印子，壓得那麼深，肯定全是好東西！沒準還有不少袁大頭！”
“過江龍”是個滿臉橫肉的獨眼龍，他吐掉嘴裡的草根，嘿嘿一笑：“吳佩孚那個老東西給的錢還沒到賬，這幫南蠻子倒是先給老子送禮來了。弟兄們，抄家夥！乾完這一票，夠咱們吃三年！”
“衝啊！”
隨著一聲呼哨，漫山遍野的土匪像蝗蟲一樣衝了下來。他們揮舞著大刀長矛，還有幾杆老舊的鳥銃，嗷嗷叫著撲向那支“運輸隊”。
負責押車的王鐵漢看到土匪衝下來，立刻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大喊一聲：“媽呀！土匪來了！快跑啊！東西不要了！”
說完，幾十個戰士扔下獨輪車，扭頭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土匪們一看這架勢，更是樂瘋了。他們根本顧不上去追人，全都撲向了那些獨輪車。
“我的！這箱是我的！” “別搶！那是銀元！”
幾百個土匪擠在一起，為了爭搶箱子打成一團。
“過江龍”也衝了下來，一腳踹開一個小嘍囉，伸手去掀一個最大的箱子：“都他娘的別動！這是老子的！”
他一把掀開箱蓋。
然而，箱子裡並沒有銀光閃閃的袁大頭。
隻有滿滿一箱子石頭，還有……一顆拉了弦的手榴彈。
嗤嗤冒著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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