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五月下旬，湖南攸縣。
湘東的雨季，不僅潮濕，而且透著一股入骨的陰冷。連綿的丘陵被雨霧籠罩，滿眼的翠綠此刻卻顯得有些慘淡。
攸縣城外，洣水河畔。
吳佩孚手下的混成旅旅長謝文炳，正坐在溫暖的指揮部裡，手裡端著紫砂壺，聽著窗外的雨聲，一臉的不屑。
“旅座，偵察兵來報，那幫廣東來的‘南蠻子’已經在十裡外的山坳裡紮營了。”副官彙報道，“看旗號，是第四軍的一個獨立團，領頭的好像叫什麼葉挺。”
“葉挺？沒聽說過。”謝文炳嗤笑一聲，撇了撇嘴，“又是孫大炮那邊搞出來的什麼‘黨軍’吧？聽說他們連像樣的皮鞋都穿不上，全是穿草鞋的叫花子兵。就這也想北伐？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是啊旅座，咱們可是吳大帥的精銳！手裡拿的是漢陽造，後麵還有兩門克虜伯山炮。這幫南蠻子要是敢來，咱們一炮就把他們轟回廣東去吃荔枝！”
指揮部裡哄堂大笑。
在這些北洋軍閥的老底子部隊眼裡，國民革命軍就是一群烏合之眾。他們習慣了軍閥混戰那種“大炮一響，黃金萬兩”的打法，根本無法想象一支擁有信仰的軍隊意味著什麼。
“傳令下去，今晚不用加崗了。這麼大的雨，那幫叫花子肯定躲在泥坑裡發抖呢，借他們個膽子也不敢來偷襲。”謝文炳擺擺手，顯得意興闌珊，“告訴夥房，晚上燙兩壺酒，驅驅寒氣。”
……
與此同時，十裡外的山坳裡。
沒有帳篷，沒有熱酒。
朱夏和他的加強營戰士們，正趴在泥濘的草叢裡。雨水順著鬥笠流進脖子裡，冷得讓人牙齒打顫。
“營長同誌，這雨太大了，弟兄們手都凍僵了，一會怎麼拉槍栓？”阿牛哆哆嗦嗦地問道。
朱夏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子。
“來，把這個發下去。每人一塊，嚼碎了咽下去！”
布袋裡裝的是生薑。這是朱夏在路過一個村莊時，特意讓人收購的。
“生薑？”阿牛愣了一下，抓起一塊塞進嘴裡，用力一咬。
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間在口腔裡炸開，直衝天靈蓋。眼淚差點被辣出來，但這股火辣辣的感覺順著食道滑進胃裡，像是一團火，瞬間驅散了身體裡的寒氣。
“好東西！”阿牛哈出一口熱氣，感覺渾身都有勁了。
幾百名戰士都在雨中嚼著生薑。那種“哢嚓哢嚓”的聲音，被雨聲掩蓋，卻在每個人心裡燃起了一把火。
“弟兄們！”
朱夏壓低了聲音，目光如炬，掃過那一雙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
“前麵的攸縣城裡，住著吳佩孚的精銳。他們有皮靴，有大炮，有熱酒喝。他們看不起咱們，說咱們是穿草鞋的叫花子。”
“今天晚上，咱們就要讓這幫大爺看看，到底是他們的皮靴硬，還是咱們的草鞋硬！”
“記住，進城之後，不要戀戰，直插敵軍指揮部！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那個謝文炳給我咬死！”
“是！”
戰士們的回答雖然低沉，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氣。
深夜十二點。
雨越下越大，雷聲轟鳴。這正是兵法上所說的“天公助我”。
攸縣城的北門外，幾百個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城牆根下。
守城的哨兵早就躲進城樓裡避雨去了，抱著槍正在打瞌睡。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這種鬼天氣會有人來攻城。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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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夏一揮手。
幾個身手矯健的戰士，嘴裡叼著大刀，搭起人梯，像壁虎一樣爬上了濕滑的城牆。
“噗！噗！”
幾聲沉悶的聲響。城樓裡的哨兵還在睡夢中，就被割斷了喉嚨。
城門被悄悄打開了。
“衝！”
朱夏第一個躍起，手裡提著那把繳獲來的勃朗寧手槍，率先衝進了城門洞。
“為了新中國！殺啊！”
這一聲怒吼，伴隨著一道炸雷，震碎了攸縣的夜空。
“滴滴答——滴滴滴——”
嘹亮的衝鋒號聲驟然響起。
加強營的幾百名戰士，像是一群下山的猛虎，咆哮著衝進了正在沉睡的敵軍軍營。
“敵襲！敵襲！”
敵軍大營瞬間亂成了一鍋粥。那些還在被窩裡的北洋兵，連褲子都來不及穿，就被衝進來的革命軍戰士用刺刀釘在了床上。
“頂住！給老子頂住！”
謝文炳被槍聲驚醒，披著衣服衝出指揮部，手裡拿著手槍亂揮。
但他看到的，是一幅讓他魂飛魄散的畫麵。
火光中，一群穿著草鞋、渾身泥漿的士兵，正端著刺刀，不要命地往裡衝。他們的眼神狂熱而堅定，仿佛根本不怕死。而自己的那些“精銳”，在這些泥腿子麵前，竟然像綿羊一樣脆弱，四散奔逃。
炸營了。
這是舊軍隊最怕的事情。一旦夜間遭遇突襲，指揮係統失靈，士兵們就會陷入極度的恐慌，甚至開始自相殘殺。
“旅座！快跑吧！頂不住了！這幫人是瘋子！”副官拉著謝文炳就往後門跑。
“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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