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將遠處那座鋼鐵怪獸般的城市輪廓染上了一層金色，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寒江雪迎著風，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連綿的山林。那裡，是她的家，是她的過去。而眼前這座名為“奉天”的孤城，是她的戰場，是她的未來。
她收回目光，將那份標示著日軍特高課據點的地圖和那份長長的漢奸名單，小心地貼身藏好。然後，她轉身，沒有絲毫留戀，走下了山。
……
兩天後，奉天城，南門。
一個穿著滿是補丁的粗布衣服、臉上抹著鍋底灰、頭發枯黃的“難民少女”，隨著一群同樣麻木的人流，低著頭，走進了這座被日軍占領的城市。她背著一個用破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形行李，看起來像是逃難時帶出的唯一家當。
她正是偽裝後的寒江雪。
一踏入城門，一股與山林完全不同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便撲麵而來。
街道兩旁，荷槍實彈的日本巡邏隊邁著整齊的步伐，皮靴敲擊在石板路上，發出“哢噠、哢噠”的、令人心悸的聲響。他們的眼神，像鷹隼一樣，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過路的中國人。
牆上，貼滿了各種“日滿親善”的標語和通緝抗日分子的告示。街頭巷尾，一些賊眉鼠眼的家夥靠在牆角，看似在閒聊，實則用陰冷的目光，監視著所有人的言行——他們是特高課的眼線，是靠出賣同胞鮮血換取賞錢的漢奸。
這裡的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麻木的表情。沒有人大聲說話，沒有人敢抬頭直視那些巡邏的日本兵。整座城市，就像一個巨大的、壓抑的牢籠。
寒江雪的心，沉了下去。
在山林裡，她是王。樹木是她的掩護，鳥獸是她的哨兵。可在這裡，她的一切優勢都蕩然無存。這裡沒有山洞可以藏身，沒有野果可以果腹。她像一頭闖入了人類世界的孤狼，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致命的危險。
她麵臨的首要問題，是生存。
她必須儘快找到一個安全的落腳點。
她攥緊了懷裡那份從馬國良辦公室找到的地圖，根據上麵的標記，在貧民區那如同蛛網般密集的巷子裡，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家毫不起眼的、掛著“王記麵館”招牌的小店前。
店麵很小，隻有三四張油膩的桌子。一個頭發花白、腰背佝僂的老人，正沉默地在灶台後擀著麵。
寒江雪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像一個獵人觀察獵物一樣，在街對麵的一個角落裡，靜靜地觀察了很久。
她看到，麵館的生意很冷清，半天也隻有一兩個拉車的苦力進去，匆匆吃完一碗陽春麵便離開。那個被稱為“王叔”的老人，從始至終，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臉上滿是歲月和苦難留下的溝壑。
確認沒有監視後，寒江雪才背著她的“行李”，低著頭，走進了麵館。
“老板，來碗麵。”她的聲音沙啞，刻意模仿著難民那種有氣無力的語調。
王叔抬起頭，用一雙渾濁卻異常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尤其是她身後那個尺寸奇怪的長條包裹。
“麵沒了。”他冷冷地吐出三個字，便不再理她，繼續擀著自己的麵。
寒-江雪沒有走。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在小小的麵館裡，不著痕跡地掃視了一圈。
然後，她緩緩地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你門口的燈籠，左邊比右邊高了半寸。”
王叔擀麵的手，猛地頓了一下。
寒江雪繼續說道：“你櫃台上的算盤，撥亂了三顆珠子。還有，你牆上那幅山水畫，左下角的印章，是倒著蓋的。”
王叔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爆發出一種警惕而危險的光芒。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少女，像一頭被驚擾的年邁雄獅。
他知道，這三處不起眼的細節，是國民黨潛伏人員留下的、早已廢棄的緊急聯絡暗記。隻有最核心的內部人員，才知道其中的含義。
“你到底是什麼人？”王叔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
寒江雪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複述了一句同樣隻有內部人員才知道的口令：
“山河猶在，國泰民安。”
這是楚天風在最後一刻，告訴她的。
王叔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看著寒江雪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眼眶，竟然在一瞬間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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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這個聯絡點，早就像他一樣，被黨國遺忘了。
許久，他才長長地歎了口氣，仿佛抽乾了全身的力氣。他默默地轉過身，將麵館那扇破舊的木門，緩緩地關上，然後在門後掛上了一塊“今日售罄”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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