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閣樓，沒有開燈。她獨自一人坐在黑暗裡，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窗外的月光，將她那把冰冷的98k狙擊步槍，映照出一抹嗜血的寒光。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樓下的王叔，顫巍巍地端著一碗麵走上來。
“丫頭，吃點吧。”王叔的聲音裡，充滿了擔憂，“人是鐵，飯是鋼。天大的事，也得填飽了肚子，才有力氣去扛。”
寒江雪沒有看他，隻是輕聲問了一句：“王叔，如果……如果殺光了仇人，這仇，就算報了嗎？”
王叔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了一下。他緩緩地將麵放在桌上，長長地歎了口氣：“丫頭，這世道，哪兒殺得光仇人啊。我們真正的仇人，不是某一個鬼子，也不是某一個漢奸。是這吃人的世道，是這不把咱中國人當人看的……狗娘養的命。”
寒江雪沉默了。
……
三天後，奉天城郊，一條荒無人煙的土路旁。
一座早已廢棄的鐘樓，像一個飽經風霜的孤獨巨人，沉默地矗立在荒野之上。寒江雪就像一隻歸巢的鷹，悄無聲息地潛伏在鐘樓的頂端。
她早已將自己和周圍的斷壁殘垣融為一體。那把98k狙擊步槍，被她穩穩地架在窗口，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凶獸，冰冷的槍口，遙遙地指向了那條唯一的土路。
她在等。
等那輛來自地獄的卡車。
下午兩點，遠方的土路上，終於揚起了一陣塵土。一輛偽裝成糞車的卡車，晃晃悠悠地駛了過來。即便隔著數百米，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依然順著風，鑽進了寒江雪的鼻腔。
車上，兩名穿著便服的日本押送兵，正叼著煙，一臉不耐煩地閒聊著。
“媽的，這味道真他媽的衝！”開車的士兵罵罵咧咧地說道，“真不知道田中課長怎麼想的，用這種車運送‘圓木’。回去之後，老子三天都吃不下飯！”
“閉嘴！”副駕駛上的伍長瞪了他一眼，“這是為了掩人耳目！你以為那些支那豬都是傻子嗎？上次紡織廠的‘圓木’被劫，課長閣下正發火呢。這次要是再出差錯，你我都要被送去當‘圓木’！”
“圓木”……
這兩個字，像兩根鋼針，狠狠刺進了寒江雪的耳朵。她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槍托。
卡車，終於晃晃悠悠地，駛入了她預定的狙擊範圍。
寒江雪緩緩地將眼睛，湊到了瞄準鏡前。
她深吸一口氣，內心隻有一個念頭：她要攔下這輛車，她要親眼看看，這車上裝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罪惡”。
她沒有瞄準駕駛室，而是將十字準星，穩穩地套在了卡車的左前輪上。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在空曠的荒野上，顯得異常突兀！
高速旋轉的子彈，精準地撕裂了卡車的輪胎！
“吱——！”
卡車發出一聲刺耳的刹車聲，車頭猛地一歪，像一頭失控的野獸，歪歪扭扭地衝出了土路，一頭紮進了旁邊的溝裡。
“八嘎！怎麼回事？！”
“是槍聲！有埋伏！”
兩名押送兵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他們連滾帶爬地從駕駛室裡跳了出來，躲在車頭後麵，端著槍，驚恐地朝著鐘樓的方向胡亂掃射。
寒江雪沒有理會他們。
她的身體，像一塊不會動的岩石。她的眼睛，死死地貼在瞄準鏡上。她的目標，是那節被肮臟的帆布覆蓋著的後車廂。
劇烈的顛簸，讓車廂裡的東西發出了“哐當、哐當”的金屬撞擊聲，和幾聲壓抑不住的、微弱的呻吟。
“快！快去看看‘貨物’怎麼樣了！”那名伍長焦急地對同伴喊道。
另一名士兵猶豫了一下，還是壯著膽子，貓著腰，繞到了卡車的後麵。他緊張地掀開了帆布的一角，朝裡麵看了一眼。
也就在這一眼，寒江雪通過瞄準鏡，看到了讓她畢生難忘的、如同地獄般的景象。
車廂裡，根本不是什麼物資，也不是什麼器材。
而是一個個被焊死的、鏽跡斑斑的鐵籠！
鐵籠裡，像牲口一樣，塞滿了麵容枯槁、眼神麻木的中國人！
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正值壯年的男人，有衣衫襤褸的女人，甚至……還有一個緊緊抱著一個破布娃娃、眼神空洞得嚇人的小女孩！
他們的身上，不再有名字。隻有用墨汁，在破爛的衣服上，潦草地寫下的冰冷編號。
他們，就是所謂的“實驗材料”。
他們，就是所謂的“圓木”。
那一瞬間，寒江雪的呼吸，停止了。
她的世界，一片死寂。
地窖裡的陽光，父親的怒吼，母親的悲鳴，弟弟的哭聲……所有支撐著她複仇的信念，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工業化、流水線般的滔天罪惡，衝擊得支離破碎。
她終於明白，她的仇恨，何其渺小。她的複仇，又何其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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