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兵工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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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力來到了日本顧問這邊。
高橋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一些：“郭將軍，技術上，6.5毫米生產線改造為7.92毫米，確實可行。但這件事，我需要向東京總部和駐奉天領事館詳細報告。這不是我能單獨決定的。”
“理解。”郭鬆齡點頭，“請高橋先生如實報告。但我也希望日方理解，這是中國軍隊基於自身需求的決策，不是對任何一國技術的否定。我們願意就合同變更、技術補償等事宜進行友好協商。”
他站起身，做出總結：“基於今天的討論，委員會初步建議：步槍統一為7.92毫米毛瑟製式，火炮統一為75毫米係——具體以德式標準為基礎，兼容現有日式彈藥。請吳技師長牽頭，一周內拿出詳細的技術方案和改造預算，報我審定。”
“那現有的6.5毫米生產線和庫存怎麼辦？”有人問。
“生產線逐步改造。庫存的6.5毫米彈藥，優先配發給後方守備部隊和訓練單位，同時研究能否通過更換彈頭等方式，改造成訓練彈。”郭鬆齡的回答思路清晰，“舊口徑武器逐步淘汰，但不會一刀切，避免浪費。”
會議在相對務實的氣氛中結束。高橋離開時，雖然臉色依舊嚴肅，但至少沒有再摔門。
督察室的燈亮到深夜。
陳啟明帶著兩個助手，在堆積如山的賬冊和合同裡埋頭苦乾。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桌上散落著計算用的算盤和草稿紙。
淩晨兩點，陳啟明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拿起一份剛剛整理出來的彙總表，走向郭鬆齡臨時設在廠裡的辦公室。
郭鬆齡也沒睡，正在審閱吳文駿提交的生產線改造初步方案。見陳啟明進來，他放下鋼筆：“有發現了？”
“督辦，問題比想象的嚴重。”陳啟明把彙總表遞過去，“過去三年，物料采購總額八百四十萬銀元。其中，價格明顯高於市場行情的采購項，占總額的百分之三十五，涉及差價約九十萬銀元。最離譜的一筆，是去年六月采購的五百公斤特種軸承鋼，單價是市場價的二點六倍。”
郭鬆齡看著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數據，臉色平靜，但眼神越來越冷。
“采購經手人主要是李副廠長和趙德山，審批人是周廠長。”陳啟明繼續彙報，“供應商集中在三家洋行：‘大通洋行’、‘遠東貿易公司’、‘奉天興業商社’。這三家洋行的背景，我們初步查了查……”
他壓低聲音：“‘大通洋行’的實際控製人，是李副廠長的小舅子。‘遠東貿易公司’的日方股東，與廠裡日本顧問高橋有密切往來。‘奉天興業商社’則牽扯到總參謀部一位處長的親戚。”
盤根錯節，利益輸送的網清晰浮現。
“證據鏈完整嗎？”郭鬆齡問。
“合同、票據、銀行彙款記錄齊全。我們還找到了幾個倉庫老員工的證言，他們早就對超額庫存有意見，但不敢說。”
郭鬆齡沉默片刻，忽然問：“周廠長在裡麵扮演什麼角色？”
陳啟明斟酌著用詞：“周廠長……至少是知情且默許的。有幾筆大額采購，他批的條子特別注明‘從速辦理、不必比價’。但直接收受好處的證據，目前沒有查到。”
“也就是說，他可能沒直接拿錢，但給別人鋪了道兒，是吧？”
“可以這麼理解。”
郭鬆齡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兵工廠，隻有零星幾點燈火，像沉睡巨獸惺忪的眼睛。這個巨獸病了，病在骨子裡——技術被外人把持，管理被蛀蟲掏空，生產出來的武器連最基本的可靠性都成問題。
“督辦，接下來怎麼辦？”陳啟明問，“抓人嗎？”
“抓人容易，但抓不完。”郭鬆齡轉過身，“明天一早，你把這些材料整理成兩份報告。一份簡版，送到總司令那裡備案。一份詳細版，留作底牌。”
“那李副廠長和趙德山……”
“先不動他們。”郭鬆齡的決策出人意料，“讓督察室正式發文，要求采購部在三天內，對過去三年所有高價采購項目做出書麵說明。同時宣布，即日起，所有物料采購凍結，待新的采購規程出台後再恢複。”
陳啟明明白了——這是打草驚蛇，看蛇往哪裡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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