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點。
白鴿坊，石庫門二樓書房。
秦默將自己重重地扔在床上，強迫身體進入休息狀態。
他太累了。
從周五晚上的酒會斡旋，到今天中午蒲石廬的生死時速，他的精神和體力都早已透支。
但他睡不著。
【中級危險感知】帶來的後遺症，讓他的感官依舊處在一種病態的亢奮中。他能聽到弄堂裡孩童的嬉鬨聲，隔壁主婦用吳儂軟語抱怨米價的瑣碎聲音，以及更遠處，法租界巡捕房隱約傳來的哨聲。
這些聲音，都在提醒他——他還活著，活在這座畸形繁榮又殺機四伏的孤島之上。
他索性坐起身，不再強迫自己入睡。
他走到書桌前，攤開一張白紙，開始進行複盤——這是他前世作為風險控製專家時，雷打不動的習慣。
風險點一：軍統（老鄭）。
蒲石廬的混亂，是他一手製造的。老鄭大概率能逃脫，但他會怎麼想？
是會感激這突如其來的“救援”，還是會懷疑自己的變節？
秦默的評估是：五五開。
但無論如何，這條線暫時斷了。在“蝰蛇”這條毒蛇被揪出來之前，任何與軍統的接觸，風險都遠大於收益。
【對策】：暫時切斷，等待。
風險點二：特高課（影山亮與曹斌）。
這是目前最大的威脅。
影山亮在酒會上的審視，曹斌在蒲石廬的出現……日本人顯然已經注意到了兩條線——一條是“季曉冬”，另一條是“軍統特派員”。
他們會把這兩條線聯係起來嗎？
秦默的評估是：暫時不會。
“季曉冬”的身份是完美的留德化學家，蒲石廬的混亂中，自己並未留下任何痕跡。日本人隻會認為，這是兩件毫不相乾的事。
【對策】：繼續扮演“季曉冬”，用“商業價值”和“德國背景”作為護身符，等待對方的下一步試探。
風險點三：鬱靜寰與蘇曼麗。
這是“合作夥伴”，也是最危險的“同床異夢者”。
自己將丙酮分銷的巨大利潤讓渡出去，鬱靜寰一定會起疑。他會調查自己。
【對策】：這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他要的就是鬱靜寰來“查”。查得越深，對“季曉冬”這個“殼”的信任度就越高。
他將所有的風險點和對策一一列出，心中的焦躁，才逐漸被一種熟悉的、掌控全局的冷靜所取代。
他知道，從現在到周一交割，他什麼都不用做。
他隻需要等待。
等待他的“獵犬”、“盟友”和“敵人”，替他完成所有的工作。
……
周日，上午十點。
虹口區，一家戒備森嚴的日式料亭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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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特高課課長影山亮，在租界之外的私人據點。
曹斌，這位原軍統行動隊的副隊長，此刻卻像個溫順的仆人，躬著身子，將一份剛剛出爐的調查報告，恭敬地遞了過去。
“影山課長，關於‘季曉冬’的初步調查，已經有結果了。”
影山亮沒有看他，隻是用一根細長的竹簽，撥弄著麵前瓷盤中精致的生魚片。他用一種不帶感情的語調問道：“說。”
“是。”曹斌咽了口唾沫，開始彙報，“這個季曉冬，背景……很乾淨。”
“哦？”影山亮終於抬起眼皮，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檔案顯示，季曉冬，金陵人士，其父曾是北洋政府的小官員。他本人於五年前赴德國柏林大學留學，攻讀化學工程。這是我們通過德國領事館的朋友，核實過的學籍檔案，絕對真實。”
“他於半年前乘船回國，有完整的海關入境記錄。回國後，似乎一直鬱鬱不得誌，直到上周，才在白鴿坊租下了一處住所。”
“我們的人，也側麵接觸了那位法國律師亨利·拉威爾。”曹斌繼續說道，“拉威爾證實，季曉冬正在委托他注冊一家名為‘華亭貿易行’的公司，注冊資金……五萬法幣。”
“五萬法幣？”影山亮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數字，“一個鬱鬱不得誌的學生，哪裡來的五萬法幣？”
“這正是最有趣的地方。”曹斌的臉上露出一絲諂媚的笑，“根據我們潛伏在銀行界的情報源泄露的信息。大約在十天前，季曉冬曾與鬱靜寰有過一次秘密交易。”
“交易內容：一批數量不詳的德國原廠磺胺。”
“我們推測，這批磺胺，很可能是季曉冬利用其在德國留學時的導師或同學關係，私下搞到的。他通過鬱靜寰的渠道，將其高價售出，獲得了這筆啟動資金。”
影山亮放下了竹簽。
磺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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