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血色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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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剛過，幕阜山的早晚就有了刺骨的涼意。楓葉紅得像是潑了血，風一過，撲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卻帶著一種不祥的黏膩感，像踩在正在凝結的血泊裡。
胡家堂屋裡，那盞總也舍不得挑亮些的油燈，今夜卻撚到了最亮。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卻照不亮圍坐桌旁幾人臉上厚重的陰影。空氣凝滯，隻有胡一天吧嗒旱煙的聲音，單調而沉重，煙霧盤旋上升，模糊了他蒼老沉痛的麵容。
三天了。
大姑姑胡中娣托人捎來的口信，說三天後到，可今天太陽落山，山道儘頭依然空蕩蕩的，隻有嗚咽的秋風和盤旋不去的寒鴉。
口信是五天前，一個從平江方向逃難過來的、麵黃肌瘦的貨郎送來的。他說在離幕阜山還有百多裡的一個破廟裡，遇見了胡中娣。她帶著一雙兒女，大的男孩十歲，小的女孩八歲，雇了輛破驢車，往娘家方向逃。她說丈夫（那個被抓壯丁後音訊全無的姑父）在南京那邊打仗，沒了。城裡待不下去，到處是轟炸，是亂兵，是日本人的飛機。她隻剩娘家這條根了，拚死也要帶著孩子逃回來。
貨郎指完信就匆匆走了，像身後有鬼追著。胡家人得了信，又是心痛又是焦灼。胡中南沒了，胡中北遠走，胡中娣就是胡一天心裡最牽掛又最愧疚的女兒。這幾年她在山外受的苦，每次想起都像鈍刀子割肉。如今她男人沒了，自己拖著兩個孩子千裡迢迢逃難回來，路上該有多難？
秀芬早早收拾好了西廂房，燒熱了炕，蒸好了孩子可能會愛吃的粗麵饃。胡中河把家裡存著預備過冬的一點紅糖也拿了出來。胡一天沉默地磨快了柴刀，檢查了老套筒的彈藥。連胡峰，也特意去林村找了林郎中，討了些安神壓驚、治療外傷的草藥備著。
可三天之期到了，人沒來。
第一天，大家還安慰自己，許是路上不好走，耽擱了。第二天，焦躁開始蔓延。胡中河坐立不安，幾次要到村口去等，被胡一天用眼神製止了——天黑路險，出去反而添亂。第三天，從清晨等到日頭偏西，再等到暮色四合，希望一點點沉下去，最終化為冰冷的石塊，壓在每個人心頭。
“不能再等了。”胡一天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峰兒，你帶上‘守山’，叫上趙小栓、孫大牛，再請陳村的陳大錘帶兩個人，沿進山的主路，往外找三十裡。活要見人……死……”後麵的話，他哽住了，沒說下去。
胡峰早已準備停當。“守山”擦得鋥亮，子彈壓滿，腰裡別著獵刀，懷裡揣著林秀兒給的藥包和討來的草藥。他用力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就出了門。
很快，一支七人的搜尋隊集合完畢。除了胡峰，都是三村聯防裡身手好、膽子正的青壯。沒人多話，彼此交換一個沉重的眼神，便踏著月色，沿著那條蜿蜒進山、胡中娣最可能走的官道（其實也隻是稍寬些的土路），沉默而快速地向外搜索。
秋風很冷，吹得人臉頰生疼。月光還算亮，照著崎嶇的山路和兩旁黑黢黢的、仿佛隱藏著無數鬼魅的山林。胡峰走在最前麵，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路麵和兩側。他心中抱著最後一絲僥幸：或許驢車壞了，或許孩子病了，姑姑帶著他們在某個背風處歇息……
然而，隨著他們越走越遠，這僥幸也像風中的燭火，越來越微弱。
出山大約二十裡，路邊開始出現一些不尋常的痕跡——淩亂的車轍印（不止一輛），雜遝的、非本地人慣常穿著的硬底鞋印，還有……零星散落的、不屬於山裡貨物的碎片：一塊花布頭，一隻小孩的破虎頭鞋，幾片撕碎的寫著字的紙（已被踩進泥裡，看不清內容）。
胡峰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他示意大家放慢速度，提高警惕，所有人都握緊了手裡的家夥，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又往前走了七八裡，在一處叫“老鷹嘴”的險要彎道下方，他們看到了第一幕慘狀。
一輛燒得隻剩下焦黑骨架的驢車，翻倒在路邊的排水溝裡，還在冒著縷縷青煙，散發出木材、布料和一種……皮肉焦糊的混合怪味。拉車的瘦驢早已不見，想必不是被搶走，就是成了荒郊野狼的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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