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一覺醒來，窗欞紙外天色已是大亮。他猛地坐起，腦子裡有根弦瞬間繃緊——這不是他那間熟悉的倒座房！身下是硬板床，屋裡陳設簡單，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陳舊木料的氣息。他迅速掃視四周，目光落在床頭疊放整齊的靛藍色新衣上，昨日香堂上的一幕幕驟然湧入腦海，緊繃的神經這才鬆弛下來。
是同鑫車行的後院廂房。
他起身，手腳利落地穿好衣服，對著屋裡一麵模糊的銅鏡理了理頭發和衣襟。鏡中人眼神清亮，雖仍帶著一絲宿醉後的微倦，但那股拉車時的風霜塵土氣已褪去不少，眉宇間多了幾分沉靜和不易察覺的銳利。他推開房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麵而來。
院子裡，劉三爺正和往常一樣，慢悠悠地打著那套不知名的養生拳法，動作舒緩，氣息綿長。二勇垂手站在一旁伺候著，見林振邦出來，臉上擠出一個略顯複雜的笑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劉三爺一套拳打完，收勢站定，吐出一口悠長的白氣，這才轉過身來看向林振邦。他臉上帶著慣常的那種看不出深淺的笑意，指了指石桌上早就備好的一杯溫茶：“起來了？昨兒個喝得不少吧？先把這杯茶喝了，解解酒，定定神。”
林振邦上前幾步，端起茶杯，水溫剛好。他道了聲謝，仰頭一飲而儘。茶是普通的茉莉高末，但溫熱入喉，確實讓有些昏沉的腦袋清爽了不少。
放下茶杯，劉三爺已經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二勇悄無聲息地退開幾步，依舊垂手侍立。
“振邦啊，”劉三爺開口，手指輕輕敲著石桌麵，“香堂開了，名分定了，往後就是自己人了。我這攤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除了同鑫車行，前門外還有一間‘恒通當鋪’，算是老字號了，眼下是陳掌櫃在管著，人還算本分。另外，八大胡同那邊，也有幾處小生意，收點‘平安錢’，維持些場麵。”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振邦臉上，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某種考量，“你自己琢磨琢磨，是想先到當鋪學學看賬、識貨、待人接物呢，還是去八大胡同那邊，曆練曆練怎麼跟三教九流、牛鬼蛇神打交道？”
林振邦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當鋪看似清貴安穩，油水也厚，但那是劉三爺經營多年的成熟產業，掌櫃夥計都是老人，自己一個空降的“小老大”，貿然插手，別說學東西，光是理順關係、讓人服氣就得費老大勁，稍有不慎還容易得罪人、落埋怨。八大胡同更是是非窩，雖然能快速接觸到社會底層最複雜的一麵，建立起自己的消息網和人脈，但那裡魚龍混雜，利益糾纏更深，自己根基未穩就踏進去，很可能被當槍使，或者陷入不必要的泥潭。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恭敬和謙遜笑容，拱手道：“三爺厚愛，振邦心領了。隻是……當鋪有陳掌櫃這樣的老人坐鎮，井井有條；八大胡同那邊想必也有得力的兄弟照應。我初來乍到，寸功未立，對咱們的生意門道、人事關係都還兩眼一抹黑。這時候若憑著您一句話就硬插進去，哪怕下邊的兄弟嘴上不敢說什麼，心裡難免不服。時間長了，對生意、對兄弟們的情分，都不是好事。”
劉三爺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哦？”了一聲，手指敲擊桌麵的節奏略微放緩。
林振邦繼續道，語氣真誠：“三爺既然收我做頂門戶的弟子，是想讓我將來能扛事，而不是去攪局。我想著……不如讓我先在外頭，自己撲騰點小營生。一來，試試自己的斤兩，看能不能在四九城這潭水裡立住腳；二來，也是借著做生意的由頭，多認識些人，多看看各處的門道。等我在外麵有了點根基，做出點樣子，再回來幫三爺打理家裡的事，那時候兄弟們看在眼裡，或許也能少些閒話，多些信服。”
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對劉三爺安排的尊重和感恩，也清晰地點出了自己的顧慮和想法，更重要的是，提出了一個“先外後內、以功立威”的路徑。
劉三爺沉默了片刻，那雙閱儘世情的眼睛深深看了林振邦一眼，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欣賞：“好！年紀不大，想得倒周全，也沉得住氣。行，就依你。想做什麼營生？可有盤算了？”
“有點不成熟的想法，”林振邦道，“我這兩天在崇文門附近轉了轉，覺著那邊人來車往，住戶商鋪也多，是個做買賣的好地方。尤其這北平城，家家戶戶離不了煤球爐子，我想著……能不能在那邊盤個地方，開個煤廠試試。”
“煤廠？”劉三爺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這主意……倒是個實在買賣。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提醒的意味，“崇文門那塊地界，可不是咱們同鑫的‘香堂’。那塊歸‘麻臉’陳五管著。”
“麻臉？”林振邦記住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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