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了天中央，明晃晃的陽光直射下來，給崇文門煤廠這破敗的院子帶來了些許暖意，也驅散了清晨的薄寒。院角那棵半枯的老槐樹投下稀疏的影子，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前院那片空地上，垃圾和廢料已經被陳宗堯帶著三寶和兩個老工人清理出大半，堆在牆根一角，等著集中運走，院子頓時顯得開闊了不少，雖然滿地仍是碎磚爛瓦和黑乎乎的煤塵印記。
林振邦站在正房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初步清理出來的場地，心裡默默盤算著下一步的修繕計劃和材料。老陳頭蹲在廂房簷下。陳宗堯則提著半桶水，用一塊破布擦拭著幾件看起來還能用的鐵鍬、煤鏟，動作算不上精細，但足夠認真。
“先歇會兒，晌午了，弄點吃的。”林振邦朝院裡喊了一聲。
幾人就在還沒收拾利落的院子裡，簡單解決了午飯。吃的是早上從大雜院帶過來的冷窩頭，就著鹹菜疙瘩和涼開水。條件簡陋，但誰也沒在意。陳宗堯吃得最快，三下五除二乾掉兩個大窩頭，抹抹嘴，眼睛就又開始四處打量，盤算著下午從哪裡接著乾。三寶吃得慢些，一邊嚼著乾硬的窩頭，一邊忍不住抬眼偷看林振邦，眼神裡是對新環境的興奮。
林振邦慢慢吃完自己那份，喝了幾口水，然後從懷裡掏出幾塊沉甸甸、帶著體溫的銀元。大洋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微光。他走到三寶麵前，將銀元遞過去。
“三寶，這個你拿著。”
三寶一愣，連忙放下手裡的窩頭，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那幾塊大洋：“林哥，這……這是乾啥？我身上還有點零錢，不用……”
林振邦沒收回手，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這不是給你的零花錢。是讓你去找找你說的那些從小一塊兒玩、知根知底的夥伴，看看他們裡頭有沒有人願意來煤廠乾活的。願意來的，你把咱們這兒是乾什麼事，拿什麼錢，都跟人家說清楚。人家願意，就帶過來看看；不願意，也別強求，客客氣氣的。”
他頓了頓，看著三寶還有些懵懂的眼睛，補充道：“你這是給煤廠辦事，跑腿聯絡，打探人手。所以，這錢該煤廠出，你拿著，或許用得上。明白嗎？”
三寶這才恍然大悟，臉上露出鄭重的神色。他雙手接過那幾塊還帶著林振邦體溫的大洋，緊緊攥在手心裡，用力點頭：“我知道了，哥。我等會兒就去找他們！”
他感覺手裡的大洋沉甸甸的，這不僅僅是一點跑腿錢，更是一種信任和托付。林哥把招攬最初人手的要緊事，交給了他這個半大孩子。
“嗯，儘快去辦。找的人，首要一條是‘可靠’，其他都在其次。知根知底最好。”林振邦又叮囑了幾句。
“哎！我記下了！”三寶應著，小心地將大洋揣進懷裡貼身的口袋，還隔著衣服按了按，確保不會掉出來。他三口兩口把剩下的窩頭塞進嘴裡，灌了幾口水，一抹嘴，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林哥，陳大爺，宗堯哥，那我這就去了！”
“去吧，路上當心點。”老陳頭頭也不抬地囑咐了一句，手裡依舊在擺弄那扇破門板。
三寶答應一聲，像隻出籠的雀兒，腳步輕快地跑出了煤廠院子，轉眼就消失在門外熙攘的街巷中。
看著三寶消失的背影，林振邦收回目光，對老陳頭和剛擦完工具的陳宗堯道：“咱們也動起來。趁著下午天光好，把這幾間能住的屋子再仔細歸置一下，晚上你和叔就在這兒住下了。”
老陳頭終於放下手裡的門板和小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灰塵，點頭道：“是得抓緊拾掇出來。我和宗堯今晚就住東廂那間，房子還算不錯。就是把王老板搬家弄亂的歸置一下就行。” 他說著，看向林振邦，“這邊有我們看著，你儘管放心。家裡頭那些‘東西’，可就交給你自己看顧了。”
老陳頭說的“東西”，自然是指大雜院裡那筆尚未完全處理、也絕不能露白的巨款，以及那些更燙手的日元和金條。
林振邦神色一肅，點頭道：“行，家裡有我。”
他轉向陳宗堯。陳宗堯已經拎著水桶和破布站直了身子，看著林振邦，等待吩咐。
林振邦走到陳宗堯麵前，伸手替他撣了撣肩膀上不知何時蹭上的一抹黑灰，語氣變得格外嚴肅，聲音也壓低了些：“宗堯，這兒就交給你和叔了。晚上警醒著，耳朵放尖點。萬一……我是說萬一，真有不長眼的敢半夜摸進來，或者搞出什麼大動靜，”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句地叮囑：
“你看好老陳叔。叔要是有動靜，你把‘響’拿出來，直接崩他們就行了。別猶豫，也別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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