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門往南，靠近天橋一帶，魚龍混雜，地盤交錯。在一片略顯破敗、但人流車馬依舊喧囂的街麵上，矗立著一座門臉頗大的車行——永豐車行。黑漆大門，高掛的匾額，門口常年停著幾十輛擦得鋥光瓦亮的洋車和等著拉活的壯實車夫，顯出一股不同於劉三爺那內斂沉穩的、外露的張揚氣勢。
車行後院的正屋裡，李彪子正坐在一張寬大的太師椅上，手裡依舊盤著他那對油光水滑的核桃。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照不亮他臉上那份陰沉。麻臉的事，像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不僅是因為折了一個還算得用的手下，丟了麵子，更因為這事透出的蹊蹺和那幫關外佬的狠辣手法。
門簾一挑，一個穿著青色短褂、身形精瘦、眼神靈活的漢子快步走了進來，正是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心腹手下，外號“泥鰍”。
“彪爺。”泥鰍走到近前，躬身行禮。
李彪子眼皮都沒抬，隻是手中盤核桃的動作略微一頓：“說。”
“打聽清楚了。”泥鰍壓低了聲音，語速很快，“那幫人確實是關外來的，領頭的叫林振邦。他們最開始落腳，是在劉三的同鑫車行拉車。”
“劉三？”李彪子終於抬起眼，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光，“同鑫車行？”
“對。而且……”泥鰍湊近了些，聲音更低，“彪爺您還記得嗎？大概一個月前，咱們車行和同鑫因為車行的事兒，在前門‘講數’，動起手來那次？”
李彪子眉頭微蹙，回憶了一下。確有其事，當時雙方各帶了十幾號人。那次劉三身邊跟著的人裡，除了二勇等幾個熟麵孔，好像確實有個麵生的年輕後生，站在靠後的位置，不怎麼起眼，但站得筆直，眼神挺亮。難道……
泥鰍見他似有印象，趕緊道：“沒錯，就是那次！那個站在劉三身後靠右的年輕小子，就是林振邦！我當時還多看了兩眼，覺得這小子站相有點特別，不像是普通拉車的。”
李彪子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不知是輕蔑還是別的什麼。“關東的……跑到北京城來拉車？”他頓了頓，問道，“他跟劉三，到底什麼關係？就隻是在車行拉車？”
“不止。”泥鰍臉上露出一種“挖到猛料”的神色，“彪爺，我還打聽到，就在前不久，劉三剛把這個林振邦正式收入門下了！是行了禮、開了香堂的‘頂門戶’弟子！隻不過這事知道的人不多，劉三也沒大操大辦，悄沒聲兒就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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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門戶的弟子？”李彪子重複了一句，手指間的核桃停了下來，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玩味，又帶著幾分譏誚，“這個劉三……真是越走越下道了。什麼阿貓阿狗都往門下收？一個關外來的、不知根底的玩意，也值得他開香堂收作頂門戶的弟子？看來，他同鑫車行是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人了。”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飛快地轉動著。劉三爺是什麼人？在前門、崇文門這一片混了大半輩子，根基深厚，門徒眾多，眼睫毛都是空的。他會隨便收一個來曆不明的外鄉人作頂門戶弟子？要麼是這個林振邦真有過人之處，讓劉三看上了；要麼就是劉三另有打算，想借這外來的“生荒子”做點文章，比如……把手伸到崇文門來？
泥鰍附和道：“彪爺說的是。這劉三怕是老糊塗了。不過，這林振邦也確實夠狠，把麻臉哥整得……唉。”他適時地露出惋惜和憤慨的表情。
李彪子沒理會他這點小心思，問道：“他們那個煤廠，怎麼樣了？”
“正熱火朝天地準備開張呢。”泥鰍回道，“聽說從房山拉了幾大車煤回來，堆得跟小山似的。看樣子是鐵了心要在崇文門紮下去了。彪爺，咱們是不是……？”
他做了一個隱晦的手勢，意思是趁他們立足未穩，給點顏色看看，或者乾脆攪黃了開張。
李彪子沉吟了片刻，緩緩搖頭：“不急。麻臉栽了，是因為他蠢，自己送上門去讓人家立了威。咱們現在再去，名不正言不順，劉三那邊肯定有話說。要動，就得動在點兒上，讓他有苦說不出，也讓旁人看看，在崇文門這塊地上，到底誰說了算。”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你再去仔細打聽一下，他們具體是哪天、什麼時辰開張。到時候，咱爺們兒去給他‘賀喜’，送上一份‘大禮’，務必讓他們，還有他們背後那個劉三，在崇文門所有有頭有臉的人麵前，好好露個大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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