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午時將近。崇文門裡街，振邦煤廠。
連日來的清掃規整，讓這座原本破敗的院落煥然一新。門口懸掛著嶄新的黑底金字招牌“振邦煤廠”，在春日正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兩側貼著大紅對聯，寫的是“烏金湧地生暖意，赤心奉客通財源”，字跡蒼勁。院門大開，裡麵打掃得乾乾淨淨，新堆起的煤山烏黑發亮，用草席細心苫蓋著邊角。幾掛百響的鞭炮用竹竿挑在門口，就等吉時點燃。
林振邦站在門口迎客。他今天穿了身嶄新的藏青色嗶嘰長衫，外罩一件玄色團花馬褂，腳下是千層底的黑布鞋。這一身打扮，襯得他身形挺拔，眉宇間那股子精悍氣被巧妙地收斂了幾分，多了些沉穩的東家氣度。隻是眼神依舊銳利，掃視著來往人流和街麵動靜。
陸續有客人到來。興盛窯的趙把頭、隆昌窯的錢掌櫃、通源煤棧的孫老板聯袂而至，送上賀禮，說了不少生意興隆的吉利話。他們臉上笑容真摯，顯然陳宗堯帶去的房契地契和這幾天煤廠實實在在的運作，打消了他們最後的顧慮。附近一些聞訊前來道賀的小商鋪掌櫃、管事的，也絡繹不絕。三寶穿著一身乾淨的短褂，跑前跑後地引客、倒茶。大奎小奎則幫著招呼，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興奮。大劉領著幾個新來的工人，精神抖擻地守在院子各處，維持秩序。
老陳頭沒有在門口湊熱鬨，他坐在正房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茶壺煙袋，目光卻透過窗戶，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院外的一切。陳宗堯則像一尊鐵塔，沉默地站在林振邦身後半步的位置，腰杆筆直，眼神平靜地掃過每一個靠近的人。
氣氛熱鬨而有序，吉時將至。林振邦心中卻始終繃著一根弦。李彪子那邊太過安靜，這不符合常理。以李彪子在崇文門的勢力和睚眥必報的性格，絕不可能坐視他們順利開張。他等的“動靜”，或許就在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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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就在午時將近，賓客來得差不多，林振邦正準備說幾句開場話然後點鞭炮時，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嗬斥聲從街口傳來。
“讓開！都讓開！公務！”
人群被粗魯地推開，七八個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打頭的是兩個穿著黑色警服、腰挎盒子炮的警察，帽簷壓得有點低，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公事公辦的冷漠。後麵跟著幾個穿著灰色中山裝、夾著公文包的中年人，神色倨傲，目光在煤廠招牌和人群身上掃視，帶著審視和挑剔。
這夥人徑直來到煤廠門口，擋住了正要點燃鞭炮的三寶。領頭的那個矮胖警察，眼皮一翻，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官腔：“誰是這兒的負責人？”
熱鬨的氣氛瞬間凝滯。賓客們的談笑聲停了下來，紛紛側目觀望，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趙把頭等人也皺起了眉頭。
林振邦心道“來了”，臉上卻不露聲色，上前一步，拱手道：“各位長官，在下林振邦，是這煤廠的東家。不知各位大駕光臨，有何貴乾？今日小店開張，若有招呼不周之處，還請海涵。”
那矮胖警察上下打量了林振邦幾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開張？跟誰報備了？手續齊全嗎？”他根本不接林振邦客氣的話茬，一副公事公辦、找茬挑刺的模樣。
林振邦早有準備，從袖中滑出幾塊早就備好的、用紅紙卷著的大洋，動作隱蔽地遞了過去，臉上笑容不減：“各位長官辛苦了。一點茶錢，不成敬意。今日吉時，還請各位行個方便，改日林某再登門拜謝。”
這一手，是市井間對付尋常差役勒索的常法。通常拿了錢，對方也就睜隻眼閉隻眼過去了。
然而，那矮胖警察瞥了一眼那卷大洋，非但沒接，反而臉上露出譏誚之色，聲音提高了幾分：“喲嗬？當眾行賄公職人員？膽子不小啊！”他身後那個高個警察也上前一步，手有意無意地按在了槍套上。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圍觀的賓客中有人發出低低的驚呼。這明顯不是尋常的敲竹杠，而是有意找事，連麵子上的遮掩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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