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後的胡同
聚賢樓的喧囂漸漸散去，杯盤狼藉的席麵映照著窗外漸沉的暮色。送走了劉三爺，又與其他賓客一一寒暄道別，林振邦站在飯館門口，被晚風一吹，酒意才真正翻湧上來。今天這一場開業，看似風光收場，實則步步驚心，耗神費力遠超一場血戰。此刻放鬆下來，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腳下也有些發飄。
他定了定神，看到三寶、大奎、小奎三個小子正幫著收拾殘局，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他招手把他們叫到身邊。
“三寶，大奎，小奎，”林振邦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交給你們一個事。”
三個人立刻挺直腰板，眼神認真地看著他。
“你們都是打小在北京城長大的，街麵上熟。”林振邦目光掃過他們，“去查查，今天來咱們煤廠鬨事的那兩個警察，是哪個分局、哪個隊的，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平時常去什麼地方。記住，悄悄打聽，別聲張，更別讓人知道是咱們在查。明白嗎？”
三寶眼睛一亮，這種帶著點“秘密任務”性質的差事讓他覺得刺激又受重視，連忙點頭：“明白了，林哥！包在我們身上！”
大奎和小奎也用力點頭，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
“好，去吧，小心點。”林振邦拍拍三寶的肩膀。
看著三個人結伴離開，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街巷裡，林振邦轉身往煤廠走去。院子裡，工人們已經散去，隻剩下老陳頭和陳宗堯在收拾東西。
“叔，”林振邦走到老陳頭身邊，低聲道，“開業這關算是過了，但咱們腳跟還沒站穩。麻臉雖然廢了，可他原來管著的那些街麵上的飯館、鋪子、宅門的用煤，現在是個空當。您是老人，辦事穩妥。這兩天，您受累，帶兩個人，去附近這些地方走走，跟掌櫃的、管事的談談，看看能不能把咱們的煤供進去。關鍵是可靠、送貨上門。先把崇文門附近這一片的散戶拿下，咱們的根基就能厚實點。”
老陳頭放下手裡的掃帚，掏出煙袋點上，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點點頭：“嗯，是這個理兒。麻臉沒了，過去談阻力小些。這事交給我，明天就去轉轉。”
他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了看：“三寶他們幾個小子呢？怎麼沒見人影？”
林振邦道：“我讓他們辦點別的事去了。叔您要有事，交代給大劉和宗堯就行。”
老陳頭“嗯”了一聲，沒再多問，隻是道：“成，我知道了。你今兒也累了一天，喝了不少，早點回去歇著吧。這邊有我和宗堯看著。”
林振邦確實感到一陣疲憊和酒後的暈眩，便不再推辭：“那行，叔，您也早點休息。”
老陳頭卻叫住了他，轉身進了正房，不多時出來，手裡拿著那把從麻臉手裡奪來的二十響駁殼槍。槍身烏黑，在漸暗的天色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這個，你拿著。”老陳頭把槍遞過來，語氣不容置疑，“李彪子今天沒得手，官麵又吃了癟，接下來八成要動真格的。這玩意兒帶在身上，防身。”
林振邦看著那把槍，又看看老陳頭關切而嚴肅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搖搖頭：“叔，這個您留著吧，和宗堯你們用。我那邊……還有一把。”他指的是之前藏在倒座房炕洞裡的另一把槍，是從日本人那搞來的。
老陳頭聽他這麼說，知道他不是逞強，便不再堅持，點點頭把槍收回：“好，那你記著，回去就把家夥帶上，別大意。”
“我記下了，叔。”林振邦鄭重地應道。
老陳頭又對旁邊的陳宗堯道：“宗堯，送你哥一段。”
陳宗堯立刻站起來。
“不用了，”林振邦擺擺手，感覺酒意更濃了些，腳下發軟，“三寶他們不在，你和叔好好守著煤廠。我沒事，走走醒醒酒。”
他轉身，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出了煤廠院子。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崇文門大街依舊人來人往，但喧囂似乎隔著一層，聽不真切。酒精讓他的頭腦有些遲鈍，視線也有些模糊，隻是憑著本能，朝著大雜院的方向走去。
為了抄近路，他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胡同。青石板路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微光，兩側是高矮不一的院牆，偶爾有窗戶透出昏黃的燈火。胡同裡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回蕩，顯得有些空落。
走著走著，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迎麵走來。似乎是個年輕女子，懷裡抱著幾本書，低著頭，腳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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