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站在離警察廳不遠處的茶館。
日頭一點點偏西，廳門口那兩根“木頭樁子”換了一班崗。新來的兩個年輕些，站得同樣筆直，但眼神偶爾會瞟向街對麵賣煙卷的小姑娘。就在這換崗後不久，那扇黑漆側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得大了些，兩個人並肩走了出來。
走在前頭的是個矮胖子，警服穿在他身上繃得緊緊的，尤其是肚子那塊，扣子仿佛隨時會崩開。他一手拿著警帽扇風，露出油光水滑的額頭和稀疏的頭發，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搭在腰間的皮套上，皮套裡鼓囊囊的，是槍。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帶著一種長期作威作福養成的、看誰都像欠他錢的傲慢。正是開業那天在煤廠門口領頭發難的那個。
後麵跟著的是個高個子，瘦，警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走路時褲腿晃蕩。他沒戴帽子，拿在手裡，露出一張狹長的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眼神比前麵那位更加陰鷙，不住地左右掃視，像條警惕的蛇。這是另一個，姓孫的。
兩人在門口台階上站定，矮胖子回頭衝門裡喊了句什麼，裡麵隱約有人應了一聲。高個子不耐煩地催促，兩人這才一前一後下了台階，沿著警察廳外牆，朝著東邊溜達過去。
林振邦的目光跟著他們，直到兩人的背影混入東邊街上逐漸密集的下班人流，變成兩個移動的黑點，最終在一個賣鹵煮的攤子前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林振邦看著他們離去，也跟著他們離開了，
剛離開警察廳那片區域，拐進一條相對安靜些的橫街，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就像冬夜裡悄無聲息爬上腳麵的寒意，一絲絲地從後脊梁滲了上來。
不是看到了什麼，也不是聽到了什麼。是一種久經沙場、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直覺，一種對危險逼近的本能感應。仿佛有一雙眼睛，藏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冰冷地、黏膩地貼在他的背上。
林振邦的步伐沒有絲毫變化，連節奏都沒有亂。林振邦沒有在跟那兩個警察，他甚至低下頭，掏出剛買的煙卷，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洋火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劣質煙草的辛辣味衝進喉嚨。借著點煙、低頭、吐煙圈的幾個動作，他眼角的餘光，像最靈敏的觸角，以極其隱蔽的方式掃過身後。
街景在餘光中倒退：一個挑著空籮筐的菜販，拖著疲憊的腳步；兩個穿著學生裝的青年，激烈地爭論著什麼，從他身邊快步走過；一個拎著醬油瓶的老太太，顫巍巍地挪向雜貨鋪……沒有誰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也沒有哪個身影顯得突兀或刻意保持著距離。
但那股被窺視的感覺，依然如影隨形。
他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賣羊雜湯的攤子。大鍋裡乳白色的濃湯翻滾，熱氣騰騰，香味撲鼻。攤主是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正揮著大勺吆喝。林振邦像是被吸引，自然地停住腳步，轉向攤子。
“盛一碗。”他說，聲音帶著點刻意模仿的、老北京拉車漢子常有的粗嘎。
“好嘞！您裡邊坐！”攤主熱情地招呼，手裡的大勺已經探進鍋裡。
林振邦沒坐，就站在攤子外側的棚沿下。他微微側著身，似乎全神貫注地看著攤主撈羊雜、撒香菜的動作，實際上，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在身後那片空間。他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滾燙的羊雜湯，耳朵卻在嘈雜的市聲中，極力分辨著任何一絲異常的響動。
沒有。隻有攤主的吆喝，隔壁桌食客吸溜湯水的聲響，街上車馬的噪音。
他喝完湯，付了錢，用袖子抹了抹嘴，再次上路。這一次，他腳下略微加快了點速度，看準前方一條更窄、更暗，兩側都是高牆、幾乎沒有店鋪的胡同，一閃身就鑽了進去。
胡同裡光線驟然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尿臊氣。地麵坑窪不平，堆著不知誰家扔出來的爛菜葉和破瓦罐。林振邦一進去，立刻由走變跑。
他在胡同口猛地刹住腳步，沒有立刻衝出去，而是將自己緊貼在胡同口內側冰冷的磚牆上，屏住了呼吸，胸膛因為剛才的奔跑微微起伏。耳朵豎起來，捕捉著身後胡同裡的一切動靜。
風從狹窄的巷道擠過，發出“嗚嗚”的低咽。遠處不知哪家的孩子在哭。牆角似乎有老鼠窸窸窣窣跑過。
唯獨沒有腳步聲。
沒有人跟進來。
林振邦貼在牆上，等了足足幾分鐘。胡同裡再沒有任何異響。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濁氣在昏暗的光線裡凝成一團淡淡的白霧。但他心頭的寒意並未散去。跟蹤者很老練，沒有貿然跟進這種易於設伏的狹窄地形，而是停在了外麵。
兩次試探，一次佯裝被吸引停留，一次突然加速進入易於伏擊的地形，都沒能把暗處的影子揪到明處，甚至沒能完全確認對方的存在——除了他自己那野獸般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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