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從炕上坐起時，更夫正敲過三更梆子，整個大雜院沉在死寂裡，隻有遠處偶爾傳來野狗斷續的吠叫。他毫無睡意，白日裡那種被毒蛇窺伺的感覺雖因那跟蹤者的斃命而暫時消散，但李彪子那雙陰鷙的眼睛和孫有福、趙德海那兩張令人作嘔的臉，卻像燒紅的鐵烙印在腦子裡。他輕手輕腳起身，沒點燈，摸黑從炕洞深處掏出那把用油布包裹的勃朗寧，檢查了一下，又拿起另一把殺日本人時買的匕首。刀身泛著一種暗啞的烏光，刃口在窗外微弱的夜色映襯下，劃過一道冷冽的細線。
他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粗布衣褲，將短刃仔細掖在懷裡貼身處，勃朗寧插在後腰，用衣擺蓋好。推開倒座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一股子帶著寒意的夜風灌進來，讓他精神一凜。他像道影子似的滑入胡同的黑暗，朝著打磨廠方向走去。
深夜的北平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隻剩下空曠和一種說不清的寂寥。街燈昏黃，光線勉強照亮幾步見方的石板路，更遠處便沉入濃墨般的黑暗。林振邦專挑背光的牆根走，腳步輕得像貓，耳朵卻豎著，捕捉著方圓幾十步內的任何動靜。打磨廠胡同離他住的大雜院不算近，他走得很快，但心裡那根弦卻繃得緊緊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不是戰場上的搏殺，不是自衛反擊，這是一次主動的、冷血的清除。匹夫之怒，血濺五步。”他知道，今晚的行動，必須乾淨，必須像一場意外。
快到打磨廠胡同口時，他放緩了腳步，隱在一處凸出的門樓陰影裡。胡同裡比外麵的大街更暗，隻有儘頭一家小賭坊還透出些混濁的光，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的吆喝和骰子撞擊碗底的脆響。他在陰影裡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賭坊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人影歪歪斜斜地晃了出來。
是孫有福。他身上的警服扣子解開了幾顆，帽子歪戴著，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灰敗，嘴裡罵罵咧咧，顯然是又輸了錢，一肚子邪火沒處發。他踉蹌著朝胡同口走來，腳步虛浮。
林振邦等他走近，估算著距離和時機。就在孫有福快要走出胡同口，踏入稍亮些的街麵時，林振邦從陰影裡一步跨出，正好擋在他身前。
“狗東西，在這擋著乾嘛？瞎了你的狗眼！”孫有福正憋著火，見有人擋路，想也沒想就罵了出來，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林振邦臉上。他眯著醉眼，隻覺得眼前是個穿著寒酸的窮漢，心裡那點官威和戾氣更是壓不住，“滾開！好狗不擋道！”
林振邦沒說話，隻是微微抬起了頭。孫有福罵完，下意識覺得不對，這人的眼神……太靜了，靜得像結了冰的深潭，沒有一點醉漢或尋常百姓該有的惶恐或惱怒。他渾濁的腦子還沒轉過彎，隻覺得小腹側麵猛地一涼，緊接著才是鑽心的劇痛襲來！
“呃——”他張大了嘴，那聲痛呼還沒衝出喉嚨，一隻鐵鉗般的大手就死死捂了上來，連他的鼻子一起捂住。巨大的力量拖著他，讓他雙腳離地，身不由己地被拽向旁邊一條更窄、完全沒有燈光的黑漆漆小岔道。他徒勞地掙紮，手指去摳捂在臉上的手，但那隻手紋絲不動，力量大得驚人。腿上的疼痛一陣陣湧上來，讓他眼前發黑。
“噗通”一聲，他被重重摜在冰冷潮濕的地上，摔得七葷八素。嘴上的手鬆開了，他立刻像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氣，混合著血腥味的空氣嗆進喉嚨，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爺……爺饒命！錢……錢都給你！饒了我！”孫有福顧不得腿上血流如注的傷口，也顧不得看清對方的臉，趴在地上就磕頭，聲音因為恐懼和疼痛變了調，“我就……就是個窮當差的，身上沒幾個子兒……您高抬貴手，饒了我這條狗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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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邦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那天還趾高氣昂、試圖把他拖進大牢的巡官，此刻像條瘸皮狗一樣癱在地上哀嚎。夜風吹過窄巷，帶著血腥氣和孫有福身上散發的酒臭、汗臭。
“不認識我了？”林振邦開口，聲音不高，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在這寂靜的暗巷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孫有福渾身一哆嗦，這聲音……有點耳熟？他拚命在混亂的腦子裡搜索，但恐懼和疼痛讓他的思維一片漿糊。“不……不認識！好漢爺，我真不認識您！求您了，饒命啊！”
“睜開眼。”林振邦說。
孫有福哪裡敢睜眼，隻是一個勁地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麵上，砰砰作響：“不敢……不敢看爺！爺，您就當我是個屁，放了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睜開。”林振邦的語氣重了一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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