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和陳宗堯離開那處血腥的小院，腳步匆匆，幾乎是跑著穿過了南城那些狹窄雜亂的街巷。兩人身上都帶著傷，林振邦手臂和肩頭的刀口雖然不深，但血已經浸透了外層的棉襖，隨著跑動一扯一扯地疼。陳宗堯肋下被劃開的那道口子更長，他隻用撕下的布條草草勒住，此刻奔跑起來，血又開始往外滲。但他們誰也顧不上這些，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趕緊去協和醫院！
協和醫院在東交民巷附近，是洋人辦的教會醫院，氣派、乾淨，也貴。等他們趕到時，醫院裡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步履匆匆。手術室在二樓，走廊裡光線明亮，卻透著一種令人心焦的安靜。
二勇正蹲在手術室外的牆根下，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拳，指節捏得發白。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如同岩石般的漢子，此刻周身都籠罩著一層壓抑不住的悲憤和焦灼。聽到急促的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看到是林振邦和陳宗堯，尤其是看到兩人身上明顯剛經曆廝殺的血跡和狼狽，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意外，也有幾分微不可察的……釋然？他站起身。
“三爺怎麼樣？！”林振邦衝到近前，氣息還未喘勻，急聲問道，眼睛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
二勇搖了搖頭，聲音因為長時間緊繃而有些沙啞：“不知道。進去快一個時辰了。醫生不讓進，隻說是槍傷，在取子彈。” 他目光在林振邦染血的衣袖和肩頭停留了一下，“你……你們……”
林振邦擺擺手，示意自己這點傷不礙事，他靠著牆壁緩緩滑坐下去，和陳宗堯一起，與二勇隔了幾步，守著那扇門。走廊裡偶爾有護士經過，投來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沒人說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林振邦閉著眼，腦子裡飛速轉動著：李彪子，一定是李彪子！官麵、夜襲、跟蹤、滅口……現在直接對三爺下手了！這是要徹底斬草除根！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個地頭蛇的狠毒和膽量！也低估了麻臉那件事和煤廠開業對他的刺激。三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不敢想下去，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門上的燈滅了。門被推開，一個戴著口罩、穿著染血白大褂的洋人醫生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兩個護士推著移動床。三爺躺在上麵，臉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身上蓋著白布單，肩膀上厚厚的紗布隱約透出血跡。
“醫生！”林振邦和二勇幾乎同時搶上前。
那洋人醫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憊但還算平靜的麵容，用生硬的中文說道：“病人，子彈取出來了。幸運，沒有打中主要血管和骨頭，打在肌肉裡。但是，失血多，年紀也大，身體……虛弱。需要，好好休息，很長時間。不能動氣，不能勞累。”他指了指病房方向，“送他去病房。觀察，防止發燒，感染。”
聽到“沒有生命危險”，林振邦和二勇心頭那塊巨石才轟然落地，兩人都長長舒了一口氣。二勇更是眼圈微微發紅，連忙對醫生躬身：“謝謝大夫！謝謝！”
護士將三爺推進一間單人病房。病房裡很乾淨，有股藥水味，窗戶半開著，透進些許午後微涼的風。安頓好三爺，護士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離開了。
二勇站在病床邊，看著三爺毫無血色的臉，對林振邦低聲道：“振邦，你先回去歇著吧，把身上的傷好好處理一下。我在這兒守著三爺。”
林振邦看了看自己身上，確實狼狽，血汙和塵土混在一起。他點點頭：“也好。那我先去處理一下，馬上回來。”他不能讓三爺醒來看到自己這副樣子擔心。
他和陳宗堯出了病房，在醫院裡找了個值班的中國醫生，給兩人清洗了傷口，上了藥，重新包紮。林振邦手臂和肩膀是皮肉傷，問題不大。陳宗堯肋下的口子深一些，醫生建議最好縫針，但陳宗堯搖頭拒絕了，隻讓多撒了些藥粉，用力纏緊。處理完，兩人又去附近成衣鋪子隨便買了兩件乾淨的舊布褂換上，把帶血的衣服卷起來扔掉。前後不過半個多時辰，兩人便又回到了三爺的病房外。
二勇還在門口守著，像一尊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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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邦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二勇哥，三爺遇襲，絕對是李彪子乾的。咱們不能就這麼等著。”
二勇眼中寒光一閃：“我已經派兄弟們出去打聽了，撒開網找李彪子和他手下那些王八蛋！”
“光打聽不夠。”林振邦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決絕的冷意，“你以三爺的名義，放出‘花紅’去。懸賞！要李彪子的準確下落，要傷三爺那兩個槍手的消息！價錢開高點，讓四九城裡那些吃江湖飯、消息靈通的都動起來。就說，我林振邦，替三爺報仇！誰提供了有用的信兒，重謝！誰要是能幫著把李彪子或者槍手揪出來，價錢翻倍！”
二勇深深看了林振邦一眼，點了點頭：“好！這個法子快！我這就去辦！”他明白，這種時候，江湖規矩有時候比官麵查找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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