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在走廊裡獨自坐了許久，直到那噬心的寒意和翻騰的殺意被強行壓回心底最深處，凝結成一塊更加堅硬、更加冰冷的鐵石。他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儘管衣襟上並無皺褶，這個動作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瀕臨失控的情緒。然後，他推門，重新走進了三爺的病房。
病房裡隻亮著一盞小壁燈，光線昏黃柔和。劉三爺已經醒了，正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剛剛進門的林振邦身上。老人久經世故的眼睛何等銳利，即便在病中，也立刻捕捉到了林振邦臉上未來得及完全掩去的戾氣，以及眼底那一片駭人的猩紅與冰寒。
“怎麼了？”劉三爺的聲音比之前略微有了些力氣，但依舊虛弱，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出什麼事了？你的臉色……很不好看。”
林振邦走到床邊的凳子坐下，微微垂著眼，沉默了兩秒，才抬起眼，看著三爺，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後的平靜：“陳叔……老陳頭，也中槍了。就在煤廠門口，傍晚的時候。”
劉三爺聞言，眉頭猛地一皺，牽扯到肩傷，讓他吸了口涼氣，但眼神卻驟然變得銳利如鷹。他緩緩地、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仿佛在消化這個消息，又像是在印證自己某種猜測。
“李彪子……”三爺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語氣裡沒有多少意外，更多的是冰冷的厭惡和一絲自嘲，“他就是這麼個人。小人，也是個狠人。我提醒過你，要注意他，千萬別大意。”他目光深邃地看著林振邦，“你呀，是不是看之前在前門，他被二勇一聲槍響就嚇退了，就覺得這人外強中乾，骨子裡慫？”
林振邦嘴唇動了動，沒有否認。他潛意識裡，確實因此對李彪子生出了幾分輕視。一個被一聲槍響就嚇住的地頭蛇，能有多大能耐？
“這就錯了。”劉三爺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林振邦心上，“我比他在這四九城裡多混了十幾年，根底、人脈、輩分都壓著他一頭。他對我認慫，退一步，江湖上的人不會說他李彪子膽小，隻會說他識時務，懂進退，給我劉三麵子。這是江湖規矩，也是他的聰明處。”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道，“可你不一樣。你是剛報號立棍兒的‘生荒子’，沒根基，沒名望。在崇文門，當眾撅了他的麵子，打殘了他手下麻臉，搶了生意，現在還開了煤廠站住了腳。在他眼裡，你這是踩著他的臉往上爬。他的麵子，往哪兒放？底下兄弟怎麼看他？別的混混頭目怎麼看他？他要是連你這關都過不去，以後在崇文門，還怎麼當這個‘彪爺’？”
林振邦聽著，後背漸漸沁出一層冷汗。他之前隻想著李彪子會報複，卻未曾如此透徹地想過對方“必須報複”的江湖邏輯和麵子關竅。他把事情想簡單了，把對手也想簡單了。
“吃一塹，長一智吧。”劉三爺看著他恍然又沉重的臉色，語氣放緩了些，帶著長輩教導晚輩的懇切，“他動用槍手，直接向我這個老頭子下黑手……說實話，我也沒想到。混了這麼多年，大風大浪見過，沒想到在北平這地界，差點在陰溝裡翻了船。”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滿是滄桑和一絲後怕，“這也給你提個醒，往後在這條道上走，記住三爺這句話：永遠不要小瞧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被你逼到牆角、丟了麵子的人。狗急跳牆，兔子急了還咬人。明白嗎？”
林振邦重重地點頭，眼神裡的戾氣被一種沉靜而深刻的反思取代：“三爺，我記住了。再也不會了。”這句話，他是說給三爺聽，更是說給自己聽。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隻有儀器輕微的嘀嗒聲和三爺略顯粗重的呼吸。林振邦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但那火焰不再是無序燃燒的怒火，而是淬煉後更加集中、更加冰冷的殺意之火。
“三爺，”他開口道，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李彪子先要滅了我的口，又想要三爺您的命。咱們不能光挨打不還手。等著他再出招，太被動了。”
劉三爺“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
“我想，先動他在崇文門的產業。當鋪，賭坊，還有別的什麼。”林振邦目光灼灼，“斷了他的錢。沒了錢，他手下那些人，還能有多少死心塌地跟著他？官麵上的打點，還能那麼順暢？”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劉三爺緩緩道，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想法對路。不過，你手上現在……除了宗堯和煤廠那幾個小子，還能用的人不多。掃李彪子的場子，不是小打小鬨，要快，要狠，要鎮得住。”
“所以，我想跟三爺您借點人。”林振邦坦誠道，“不用多，但要絕對可靠，敢下手，聽招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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