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看著老陳頭雖然虛弱但總算清醒過來，還能有氣無力地罵人，心裡那塊最沉的石頭算是落了地。
他看著同樣一臉疲憊、眼眶泛紅卻強打精神的陳宗堯，開口道：“宗堯，你回去休息一下吧。我在這兒看著叔。”
陳宗堯立刻搖頭，聲音嘶啞卻堅定：“哥，你去休息。你昨天在協和醫院守著三爺，一宿沒合眼，今天又折騰到現在。你身上也有傷，扛得住。”
躺在旁邊病床上的大奎，肩頭還纏著厚厚的紗布，聞言也掙紮著側過身，虛弱地插話：“哥，宗堯哥，你們倆都去歇著吧。我在這兒看著陳伯。我……我躺這兒也動不了，正好能看著點滴，陳伯要是有動靜，我馬上喊護士。”
陳宗堯看都沒看大奎，隻是固執地盯著林振邦：“不行，哥你必須去休息。煤場那邊……還有工人乾活呢，但你得回去看看，心裡才踏實。而且，”他指了指林振邦身上那件此刻沾著不知塵土汙跡、袖口還被刀劃開了幾道口子的粗布褂子，“你也得回去換身像樣的衣服，收拾一下。你這副樣子出去，太紮眼。”
林振邦低頭看看自己，確實狼狽不堪。一日奔波、兩場廝殺、醫院守夜，衣服皺巴汙損，臉上大概也滿是倦容和未淨的血汙。這副尊容走在街上，確實容易惹來不必要的注意。他拗不過陳宗堯眼中的堅持，也知道他說的在理。煤場雖有三寶暫時去了車行，但大劉小奎畢竟年輕，老陳頭倒下，自己必須得回去坐鎮，哪怕隻是露個麵，也能安定人心。
“行吧，”林振邦終於鬆口，拍了拍陳宗堯的肩膀，“那你看好叔和大奎，自己也抽空眯一會兒。有事立刻讓人去煤廠找我。”
“放心吧，哥。”陳宗堯重重點頭。
林振邦又俯身對老陳頭輕聲道：“叔，您好好歇著，我回去一趟，晚點再來看您。”
老陳頭眼皮動了動，算是聽見了，連罵“滾犢子”的力氣都沒了。
林振邦這才轉身走出病房，離開了美以美會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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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車馬行人熙攘，叫賣聲、交談聲、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聲響混成一片熟悉的市井喧嘩。這喧嘩此刻聽在林振邦耳中，卻有些隔膜，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腦子裡像是塞了一團亂麻，又像是被抽空了，隻剩下麻木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本能的高度警覺。昨天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太急、太血腥——三爺遇刺，老陳頭中槍，張魁被滅口，自己兩次從槍口下逃生……李彪子那張陰鷙的臉、黑暗中飛來的子彈、汩汩湧出的鮮血、三爺蒼白的病容、老陳頭胸前厚厚的紗布……各種畫麵碎片般在眼前交替閃現，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就這麼低著頭，沿著街邊，幾乎是憑著本能朝著崇文門煤廠的方向走著。腳步有些虛浮，眼神也是散的，腦子裡反複咀嚼著三爺病榻前那番關於“不要小瞧任何人”的教誨，懊悔、憤怒、後怕、殺意，種種情緒交織翻騰，幾乎將他淹沒。
“哎呀！”
一聲短促的驚呼，伴隨著肩膀被輕輕撞了一下，將林振邦從紛亂的思緒中猛然拽回現實。他這才驚覺，自己走神之下，差點撞到路人。他連忙後退半步，下意識地道：“對不起。”
“你這人怎麼回事呀？走路都不看路的嗎？”一個清脆悅耳、帶著幾分嗔怪又有些熟悉的女聲響起。
林振邦抬起頭，循聲望去。隻見麵前站著一個年輕姑娘，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穿著一身淺藍色碎花的陰丹士林布旗袍，外麵罩著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梳著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辮梢用同色的淺藍頭繩係著。她懷裡抱著幾本書，此刻正微微蹙著秀氣的眉頭，一雙杏眼圓睜，有些氣鼓鼓地看著林振邦。這姑娘生得唇紅齒白，皮膚白皙，尤其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像林振邦記憶裡關外山林清晨沾著露水的黑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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