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和蘇婉卿吃完了飯。跑堂的過來收拾桌子，抹布在油膩的桌麵上劃著圈。林振邦從懷裡摸出幾個銀角子，交給小二。
兩人走到飯館門口，“這兩次都嚇著你了，”林振邦開口，聲音不高，被風吹得有些散，“真對不住。”他側著臉，沒完全看蘇婉卿，目光落在遠處街角一個模糊的影子上。
蘇婉卿跟在他身後半步，聞言快走一步與他並排，仰起臉，陽光恰好照進她眼裡，亮晶晶的。“沒事兒！”她說得乾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這個年紀女孩子特有的輕快，“上次是意外，今天你也道歉啦，還請我吃了飯。”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補了一句，“劉記的炒肝，名不虛傳。”
林振邦點點頭，沒接話，隻是將外套隨意搭在臂彎裡，示意了一下方向。兩人便順著崇文門大街往南走，穿過漸漸稀疏的車馬和行人。
拐進蘇家所在的胡同，喧囂瞬間被隔在外麵。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嗒，嗒，嗒。
到了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門前，蘇婉卿停下腳步。門楣上掛著兩盞小小的燈籠。
“我到了。”她說。
林振邦在她麵前兩步遠站定。胡同裡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些滯重的心跳，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家嬰兒的啼哭。他張了張嘴，覺得喉嚨有些發緊，試了兩次，才發出聲音，那聲音乾巴巴的，像裂開的舊木頭：“好……好。我回家了。再見。”
說完，他自己都覺出這話的僵硬和倉促。像是完成了一個不得不完成的任務，心裡頭卻有什麼東西被扯了一下，空落落的。他不再看蘇婉卿，幾乎是立刻轉過身，左腳邁出去，鞋底摩擦青石板，發出清晰的“嗤”一聲。
就在這一步邁實、身體重心前移的瞬間，那股說不清的不甘，或者說，是對這短暫平靜告別的不舍，猛地攫住了他。腳步硬生生頓住，鞋底與石板發出短促的刮擦聲。他猛地轉回身，動作有些急，帶動衣角揚起。
“等等。”聲音比剛才快，也沉了些。
蘇婉卿似乎輕輕吸了口氣，在屋簷下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微微睜大了，帶著清晰的疑問：“嗯？”
林振邦向前挪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一臂之內。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著胡同裡陳年的塵土氣。他看著她，眉頭不自覺皺起，目光裡是全然的困惑和一種非要弄明白不可的執拗：“你剛才說……咱們是第三次見麵。除了上次在胡同我喝醉了，還有今天在街上，還有一次……是什麼時候？在哪兒？”他頓了頓，語速加快，“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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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卿聽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一點點彎了起來。那笑容起初有些不好意思，隨即變成了一種“你總算問了”的淺淺得意，頰邊在昏暗光線裡也能看出浮起淡淡的紅暈。她沒立刻回答，反而微微低下頭，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一顆並不存在的小石子，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分享秘密時特有的輕快和一絲羞澀：“我呀……是女師大的學生。”她先拋出這個已知信息，像揭開謎語的序幕。
林振邦點了點頭，目光鎖著她，等待下文。
“我們學校，有位劉和珍師姐，”蘇婉卿抬起眼，飛快地瞟了他一眼，又垂下，“你……認識的吧？”
劉和珍。這個名字立刻在林振邦腦中喚起一個清晰的剪影：齊耳的短發，素淨的藍布衫，清秀麵容上總是帶著沉靜堅韌的神色。他頷首，簡潔應道：“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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