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先回椿樹胡同和老柴商量。他走得很快，心裡盤算著下一步，卻不知自己從永豐車行到打磨廠胡同，再折返的這條路線，已經被那個幽靈般的乞丐牢牢記住，並且判斷出他最終可能退回的大致方向。
乞丐沒有再繼續跟下去。他記住疤臉最後消失的巷口，然後立刻轉身，朝著協和醫院的方向快步走去。他腳步很快，卻依舊保持著一種底層勞動者特有的、略帶拖遝的節奏，絲毫不引人注目。
協和醫院，深夜的走廊空曠安靜。二勇沒睡，就坐在離劉三爺病房不遠的長椅上，閉目養神，耳朵卻警醒著。腳步聲傳來，他立刻睜眼。看到來人，他微微頷首。
乞丐走到近前，沒有廢話，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彙報：“勇哥，有動靜。約莫一個時辰前，一個生麵孔，裹著頭臉，身手利落，先摸了永豐車行的後門。他又去了打磨廠胡同××號，像是找泥鰍，也沒找到。看身形動作，不像尋常混混，有點軍伍或者鏢局的底子。最後往椿樹胡同那片大雜院方向去了，沒敢跟太深。”
二勇眼中精光一閃。永豐車行，泥鰍，生麵孔，利落身手，椿樹胡同……幾個關鍵詞串聯起來，指向性已經非常明確。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幾個大洋，塞到車夫手裡：“辛苦。去歇著，喝碗熱茶。告訴其他兄弟，重點盯死椿樹胡同東口、西口，還有能爬牆進去的幾個豁口。把人散開，扮成撿破爛的、等活的車夫、夜裡遊蕩的醉鬼都行。隻盯，不跟，更別進去。發現任何形跡可疑、特別是身上可能帶傷的人進出，立刻報過來。”
“明白。”車夫接過銅子，揣好，轉身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走廊儘頭。
二勇沒有立刻行動。他走回病房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看了看裡麵呼吸平穩的三爺，又輕輕合上。然後，他走到護士站借了紙筆，快速寫了幾行字，折好，叫來另一個守在附近的手下。“把這個，立刻送到崇文門振邦煤廠，親手交給林振邦林老板。快。”
手下接過紙條，轉身就跑。
二勇則回到長椅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重新閉上眼睛。但他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蓄勢待發的狀態，像一張拉滿了的弓，隻等目標徹底清晰，利箭離弦。
崇文門煤廠。夜深了，但煤廠裡並非一片漆黑。為了防備再次夜襲，院子裡掛起了兩盞氣燈，白晃晃的光照亮了煤堆和主要的通道。工人們已經歇下，正房裡卻還亮著燈。
林振邦沒睡。他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是那把勃朗寧，一遍遍拆卸，檢查，擦拭，再組裝。金屬部件碰撞發出輕微而清脆的哢噠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步驟他都做得極慢，極仔細，仿佛在進行一種儀式，能讓紛亂的心緒沉澱下來。
陳宗堯傍晚時回來，倒頭就睡，此刻在裡間鼾聲如雷，那是體力透支後深沉的睡眠。大劉和小奎按照安排，一個守在煤廠門口的值更小屋裡，一個在院子裡巡視。
何昌、倪林（泥鰍）、呂震三人傍晚時回來複過一次命，帶回來一些銀錢和值錢的小物件，是掃了李彪子一家小賭坊的“收獲”。林振邦看了一眼，沒要。“你們自己處置。該打點的打點，該分的分。”他又額外給了何昌一些錢，“繼續。下一處。手腳乾淨，速戰速決，別貪。”何昌咧著嘴接了錢，帶著倪林和呂震又沒入了夜色。林振邦需要他們把水攪得更渾，讓李彪子疼，讓他急，讓他出錯。
時間一點點過去。夜色最深時，煤廠大門被輕輕拍響。守門的大劉打開門，二勇派來的人進來，將紙條交給林振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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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邦就著氣燈的光展開紙條，上麵是二勇淩厲的字跡：“魚露頭，疑藏椿樹胡同大雜院。已布網圍盯。速來。”
沒有多餘的字。林振邦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連日壓抑的殺意和怒火，在這一刻找到了最明確的出口。他“哢嚓”一聲將勃朗寧最後一件組件推到位，檢查保險，插回腰間。然後起身，快步走進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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