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雜院裡那間密不透風的矮房中，煙頭的紅光在濃稠的黑暗裡明明滅滅，像垂死野獸的眼。炕沿上，“老柴”——把擦得鋥亮的擼子插回後腰，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帶來一絲虛假的安穩。他摸出那個扁酒壺，擰開，卻沒喝，隻是湊到鼻子下聞了聞裡麵劣質燒刀子的辛辣氣。刀頭舔血後灌下一口的灼燙。如今，隻剩躲藏和等待的憋悶。
“該乾的，不該乾的，都他娘乾了。”蹲在板凳上的年輕槍手——外號“疤臉”——煩躁地抓了抓油膩的頭發，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那股焦躁，“劉三挨了槍，張魁廢了，煤廠老頭也撂倒了。可彪爺人呢？說好的錢呢？影子都沒見著一個！”
老柴把酒壺蓋子慢慢擰回去，動作很穩。“急什麼。”他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鐵板，“現在滿北京城，黑白兩道，都在找咱倆，還有彪爺。風聲緊。”他抬起眼皮，在黑暗裡看向疤臉模糊的輪廓，“這地界，怕是待不長了。得琢磨退路。”
“退路？”疤臉啐了一口，煙頭摁在地上，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事沒乾利索！最要緊的那個姓林的，還活蹦亂跳！彪爺能認賬？能給錢？”這才是他最揪心的。玩命換不來錢，這趟就白乾了，還惹一身騷。
老柴沉默了片刻。屋裡隻有兩人粗重的呼吸和牆角老鼠窸窣的聲響。窗外，大雜院夜間的嘈雜隱隱傳來，襯得這小屋更像口活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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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泥鰍。”老柴忽然開口，聲音裡透著一股決斷的狠勁，“那小子是地頭蛇，三教九流都熟，消息靈通。找到他，讓他摸清姓林的現在到底貓在哪兒，身邊有多少人，什麼時候落單。”
疤臉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對！找泥鰍！這王八蛋是彪爺心腹，幫彪爺乾了不少臟事，肯定有路子！找到姓林的，趁亂給他一了百了！咱們拿錢，立刻走人！”他仿佛看到了希望，身體前傾，“我去找！我知道他常去哪兒晃悠！”
老柴看著他，沒立刻答應。他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隻有風聲和遙遠的犬吠。“小心著點。”他叮囑，語氣凝重，“劉三那邊，聽說撒了‘花紅’，懸賞咱們的腦袋。街麵上，他手下那些拉黃包車的，遍地都是眼線。別陰溝裡翻船。”
疤臉“嗤”地笑了，帶著亡命徒特有的驕狂和不屑：“放心吧，柴哥。就那幫拉車賣力氣的夯貨？不夠看！盯梢？他們也得有那個本事跟上我！”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腳，骨頭發出輕微的“哢吧”聲。他走到門後，從一堆破爛雜物裡扒拉出一頂臟得看不清本色的舊氈帽，扣在頭上，又扯了條灰撲撲的圍巾胡亂裹住下半張臉，隻露出那雙凶狠的眼睛。
“我去了。你在這兒等著，門閂好。”疤臉說完，輕輕拉開那扇歪斜的木門，像條泥鰍般無聲地滑了出去，迅速融入外麵迷宮般的巷道陰影裡。
老柴等他出去，立刻將門關緊，插上那根並不結實的木門閂。他回到炕邊坐下，卻沒再擦槍，也沒點煙，隻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石像，耳朵卻豎著，捕捉著門外每一絲異常的聲響。計劃聽起來可行，但他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泥鰍……那是個滑不溜手的角色，見風使舵比誰都快。彪爺失蹤，他還會賣命嗎？
疤臉出了大雜院，沒走寬敞的街麵，專挑背陰的小巷和堆滿雜物的夾道穿行。他對這一帶還算熟悉，七拐八繞，避開可能有巡邏警察的大路，朝著崇文門方向摸去。他知道泥鰍平日裡多在永豐車行附近晃蕩，幫李彪子處理些見不得光的雜事，也抽些車夫的油水。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來到了永豐車行所在的那條街。已是後半夜，街麵空曠，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永豐車行大門緊閉。
疤臉沒敢直接上前。他隱在對麵一個賣炸糕的早已收攤的棚子陰影裡，仔細觀察了一會兒。車行裡黑燈瞎火，毫無動靜。門口也沒有往常那些蹲著等活、或聚在一起閒聊吹牛的車夫。不對勁。
他耐著性子又等了一炷香的時間，確定周圍確實沒有埋伏或眼線，才像鬼魅般迅速穿過街道，湊到車行側麵的一個小角門。他試著推了推，門從裡麵閂著。他屈起手指，用一種特定的節奏，輕輕敲了三下，停頓，又敲了兩下。這是他們這夥人聯絡的暗號。
裡麵毫無反應。
疤臉眉頭皺起，又敲了一遍，力道稍重。依舊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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