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疤臉和老柴，親眼看著這兩個險些奪走三爺和老陳頭性命的槍手變成冰冷屍體，林振邦心口那股日夜灼燒的暴怒與戾氣，終於稍稍消散了一些。不是釋然，而是將沸騰的岩漿暫時壓回了地殼深處，凝結成更堅硬、更冷硬的決心。他站在原地，看著二勇的手下迅速而沉默地處理現場——將兩具逐漸僵硬的軀體拖拽到炕洞深處，用雜物勉強遮掩，粗糙地清理著地麵上濺開的血點。空氣裡彌漫的血腥味和硝煙味一時難以散儘，混合著老房子本身的黴味，令人作嘔。
“勇哥，”林振邦開口，聲音因為之前的屏息和緊張而有些沙啞，但已恢複了平日的沉穩，“槍手是解決了，可指使他們、躲在背後的李彪子，還活著。”他頓了頓，看向二勇，“不能停。”
二勇用一塊破布擦拭著手上不慎沾到的血跡，眼神同樣冷冽：“知道。我已經吩咐下去，所有能動用的眼線、關係，繼續摸。他除非鑽到地縫裡，或者徹底離開北平城，否則遲早有露馬腳的時候。”
但兩人心裡都清楚，李彪子若真的一心躲藏，在這偌大的北平城找一個人，如同大海撈針。尤其是經過昨夜和今晨的連續打擊，對方必然更加警覺。
現場粗略處理完畢，窗紙和門板無法複原，隻能儘量讓屋內看起來像是遭了賊或發生了內部爭鬥。三人不再停留，迅速與後門守候的兄弟彙合，悄無聲息地撤出了椿樹胡同這片魚龍混雜之地。
天色已近中午，胡同外嘈雜的街麵上。車馬聲、叫賣聲重新湧入耳中，仿佛剛才那場短暫而血腥的獵殺隻是一個不真實的噩夢。但身上隱約沾染的血腥氣和硝煙味，時刻提醒著他們方才發生的真實。
“去泡個澡，去去晦氣，也靜靜心。”林振邦提議道。緊繃的神經需要鬆弛，身上的血腥氣也必須處理乾淨，才能去見人。
二勇點頭同意。三人尋了南城一家澡堂子。滾燙的池水蒸騰起白色的霧氣，彌漫在整個房間裡，將疲憊和血腥氣一同包裹、軟化。林振邦將自己沉入水中，隻露出頭頸，滾燙的溫度熨帖著緊繃的肌肉和皮膚下的暗傷，帶來一種近乎麻痹的放鬆感。他閉上眼，熱水衝刷著身體，也似乎將腦海裡那些血腥的畫麵暫時衝淡。陳宗堯坐在池邊，用力搓洗著手臂和胸膛，仿佛要將某種無形的東西也一同搓掉，眼神在氤氳水汽中顯得有些空茫。二勇則靠在對麵的池壁，雙臂展開搭在池沿，頭微微後仰，閉目養神，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凝重顯示他並未真正放鬆。
泡了約莫半個時辰，又讓搓澡師傅狠狠搓了一遍，換上讓人送來的乾淨衣裳，三人這才感覺重新回到了“正常”的人世間，身上的戾氣和血腥味被皂角與熱水的味道取代。
出了澡堂，林振邦對陳宗堯道：“宗堯，你先回美以美會醫院，看著陳叔。我和勇哥去協和看看三爺。”
陳宗堯點點頭，沒多說什麼，轉身叫了輛黃包車走了。他知道，有些事，哥需要和三爺、勇哥商量。
協和醫院依舊安靜，消毒水的氣味無處不在。劉三爺的病房外，二勇安排的護衛依然儘職地守著。見到林振邦和二勇，護衛默默讓開。
推門進去，劉三爺正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舊蒼白，透著大病未愈的虛弱。他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卻沒在看，目光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聽到動靜，他轉過頭來。
“振邦來了，二勇也回來了。”三爺的聲音比昨日有力了些，但中氣依舊不足。他的目光在林振邦臉上停留片刻，那雙閱儘世情的眼睛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人心裡去。“事情……辦完了？”
林振邦在床邊的凳子坐下，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完了。”他沒有描述過程，也沒有提細節，但這兩個字已足夠說明一切。
劉三爺聞言，臉上並沒有露出快意或輕鬆的神色，反而眉頭微微蹙起，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要停一停了。”
林振邦抬眼看著三爺。
“最近事情太多了。”劉三爺的聲音很慢，帶著久病之人的氣弱，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李彪子算計咱們，咱們反擊，折了他的人，掃了他的場子，現在又鬨出人命，還是動了槍的。”他看向林振邦，眼神裡是長輩的告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江湖恩怨，打打殺殺，在所難免。可凡事有個度。一次把事情辦了，乾淨利落，上上下下打點到位，或許還能壓得住。可這才幾天？前門一次，煤廠一次，現在椿樹胡同又是一次……次次見血，次次動槍。北平城是天子腳下，首善之地，警察廳那幫人再貪，再能糊弄，接連這麼鬨，他們臉上也掛不住，上頭真要查問下來，他們也扛不住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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