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
錢驥“嗯”了一聲，穿過栽著玉蘭和冬青的庭院，徑直往正房西側的書房去。廊下候著的丫鬟打起湘竹簾子，他邁步進去。
書房軒敞，滿壁紫檀書架直抵天花，裡頭密密排著線裝書和洋裝書。臨窗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案，文房四寶擺得齊整，案角一盆建蘭開得正好，幽香淡淡。白爺正站在案前，懸腕提筆，在一張灑金宣上寫著什麼。五十許人，麵容清臒，膚色是養尊處優的白皙，一身玄色杭紡長衫，袖口露出雪白的襯裡，整個人收拾得一絲不苟。唯有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睛，銳利如電，透出掌權者特有的深不可測。
錢驥垂手立在門邊，不敢打擾。直到白爺寫完最後一筆，將毛筆輕輕擱在青玉筆山上，他才上前兩步，躬身道：“師傅。”
白爺不疾不徐地接過丫鬟遞上的熱手巾，細細擦著手，這才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錢驥臉上：“回來了？彪子那邊，怎麼說？”
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淡然，聽不出什麼情緒。
“回師傅，”錢驥垂著眼，“徒兒剛從嚴海回來。師兄他……還是心急火燎的，盼著師傅能伸手拉他一把。”他頓了頓，斟酌詞句，“話裡話外，對北京的事，倒有幾分怨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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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爺走到一旁的沙發坐下，指了指對麵。錢驥這才小心落座，隻坐了半邊。丫鬟悄無聲息地奉上茶，又退了出去。
“怨懟？”白爺端起細瓷蓋碗，用碗蓋輕輕撥弄著浮葉，並不喝，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他是舍命不舍財。前些日子，我托了王參事的關係，給北平那個劉三遞過話，算是打個圓場，給雙方一個台階下。可人家不怎麼接這個茬。”他輕輕搖頭，語氣依舊平淡，卻讓錢驥心頭微微一凜。
“這也難怪。”白爺繼續道，像在評點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彪子做事，太沒分寸。江湖恩怨，動刀動槍是常事，打打殺殺十幾年，誰手上沒沾過血？可他偏要走捷徑，搞什麼暗殺。暗殺也就罷了，選的目標是劉三——在北平皇城根下經營了幾十年，輩分高，人脈廣，根子深得嚇人的老地頭蛇。暗殺，把劉三整倒了，我還算他有幾分膽魄和本事。”
他放下茶碗，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樹影，聲音冷了幾分：“可他用了最下作、最犯忌諱的手段，偏偏還手腳不乾淨，落了人口實，鬨得沸反盈天，連北平警察廳那幫吃乾飯的都壓不住陣腳。這不是打劉三的臉，這是把我白某人的臉，揭下來扔在地上讓人踩。”
錢驥屏息聽著，不敢插話。
白爺歎了口氣，轉回頭來：“劉三他家的老頭子，雖然早就不問江湖是非，可在咱們津門青幫裡，那是掛著號的老前輩，香火情分還在。當年他退隱時，咱們幾家的老爺子可是當麵敬過茶的。彪子這麼一鬨騰，讓我在幫裡那班老家夥麵前，很是被動。少不得有人背後嚼舌根，說我白某管教無方，縱容門下壞了祖師爺傳下的規矩。”
這話說得重了。錢驥連忙欠身：“師傅明鑒。師兄他……有時候疑心病是重了些，總覺得手下人靠不住，非得用些非常手段控製。這樣一來，哪裡養得出真正貼心的死士。這次的事，也怨他自己用人不當，行事不周。”
白爺“嗯”了一聲，不置可否，目光轉回錢驥臉上，話鋒忽然一轉：“他今天，又許了什麼願？”
錢驥忙道：“師兄說了，隻要師傅您肯施以援手，助他重回北平，他願意將往後北平所有生意——賭坊、暗門子、放貸的利錢，還有新占的南城那幾個鋪麵——收益的三成，孝敬師傅。”
書房裡靜了一瞬。
白爺聞言，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三成？”他輕笑出聲，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這個彪子，到這時候了，算盤珠子還是撥得這麼響。他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他那些賭坊暗窯，離了我白某人的招牌和路子，在北京還能開得下去？他那點放貸的本錢，沒有天津這邊撐著，能周轉得開？”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時碗底與托盤發出清脆的磕碰聲。“他是覺得，我白某人眼皮子淺，看得上他那三瓜兩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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