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縣一處不起眼的青磚宅院，門庭緊閉，透著幾分刻意維持的低調與疏離。
李彪子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光亮的扶手。比起在北平崇文門呼風喚雨的“彪爺”，此刻的他眼窩深陷，下巴青黑，那股囂張氣焰被挫磨得隻剩下困獸般的焦躁。桌上半盞涼茶早已沒了熱氣。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進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精乾男子，穿藏青綢衫，臉上掛著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姓錢，李彪子的同門師弟，白爺門下得力的臂膀。
“師兄。”錢師弟拱手坐下，自顧自斟了茶，“剛從師傅那兒回來。”
李彪子手指頓住，抬眼看他。
錢師弟搖了搖頭：“師傅還是那句話，讓你好生想想，在北平都乾了些什麼‘好事’。”
李彪子臉上肌肉抽動，眼底掠過一絲戾氣，又強壓下去，化作一聲悶哼：“不過是沒拚過劉三！如今不過一時失手，被個關外來的丘八算計，師傅就見死不救？”
“師兄，”錢師弟放下茶盞，笑容淡了，“話不能這麼說。劉三是什麼人？北平紮根幾十年的地頭蛇。你要動他，明刀明槍，輸了贏了各憑本事。可你動槍手搞暗殺，這就犯了忌諱。還讓人抓了把柄，鬨得滿城風雨。北平警察廳都壓不住，風聲都吹到天津衛了。師傅的臉麵往哪兒擱？”
李彪子啞口無言，臉色青白交替。
“那……師弟你看，”他語氣軟下來，帶著求助的意味，“北平……我還回得去嗎？”
錢師弟沉吟，搖頭：“難。姓林的趁勢而起，背後有劉三撐著。你這時候回去，是自投羅網。”他話鋒一轉，“不過師兄也不必太灰心。隻要師傅還認你這個徒弟，總有東山再起的一天。隻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彪子臉上。
李彪子眼神閃爍。他懂，無非是交權、讓利、服軟認錯。
錢師弟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道：“對了，還有樁事。下麵兄弟報上來，說是有個關中口音的刀客，在天津衛各處打探你的消息，來者不善。師兄在北平……是不是還有什麼‘手尾’沒料理乾淨？”
李彪子眉頭猛地擰緊。
關中刀客？張魁！
那個被他當作棄子、派槍手去滅口的刀客頭子。他竟然沒死？還找來了天津？
一股寒意混著怒火竄上來，但李彪子到底是在江湖裡打滾多年的老狐狸，瞬間壓下衝動，腦子裡飛速盤算起來。
張魁知不知道槍手是他派的？
如果不知道，這張牌或許還能用——畢竟張魁和林振邦也有仇。如果知道了……那就是一根必須拔掉的毒刺。
眼下最重要的是摸清底細。
他看向錢師弟，眼神陰沉而審慎：“這人……多半是我在北平用過的一個刀客，叫張魁。我本以為他死了，沒想到……”他略一停頓，“師弟，先別急著動他。在沒摸清他來意之前，貿然動手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錢師弟挑眉：“師兄的意思是？”
“讓我手下一個人去會會他。”李彪子提高聲音，“泥鰍！”
一個瘦小機靈、眼神油滑的年輕人應聲小跑進來，點頭哈腰：“彪爺，您吩咐。”
正是李彪子從北平帶回的心腹，也叫“泥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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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彪子盯著他：“有個關中刀客在打聽我，很可能是張魁。你去，替我見見他。”
泥鰍一聽“張魁”二字，臉色“唰”地白了，腿肚子直打顫：“彪、彪爺？張魁？那槍手不是……”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明白——槍手不是去滅口了嗎？張魁怎麼還會找來？這分明是尋仇啊！
“你怕個屁！”李彪子低聲嗬斥，眼神卻銳利，“這是在天津衛！我讓錢爺的人跟著你。你去，就是認認人，聽聽他怎麼說，摸摸他的底！看看他——”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差點丟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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