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掉李彪子、接手其部分地盤後，林振邦在北平一帶的名頭，算是徹底響亮了。
“林爺”這個稱呼，不再僅限於煤廠、車行和他手下那幫兄弟之間。南城地麵上但凡有些頭臉的人物，提起“崇文門林振邦”，都得客客氣氣地稱一聲“林老板”或“林爺”。誰都知道，這關外來的年輕人，手黑、膽大、運氣好，更重要的是，背後站著同鑫車行的劉三爺。
劉三爺這次傷愈後，似乎也下了決心要扶林振邦上位。他不再像過去那樣深居簡出，偶爾也會在同鑫車行露個麵，或者去相熟的茶館坐坐。但凡有人問起林振邦，三爺總是撚著胡子，淡淡一句：“振邦啊，是我頂門的弟子。”話不多，分量卻重。“頂門弟子”四個字，在江湖門道裡，意味著傳承衣缽、托付身後。這話傳出去，等於向整個北平江湖宣告：林振邦，是我劉三罩著的，是我認下的接班人。
風聲一放出去，來聯絡關係的人便絡繹不絕。
先是南城幾個原先與李彪子有來往、或者對李彪子地盤有所覬覦的“朋友”，提著點心匣子、抱著景泰藍瓶，登門拜訪。話裡話外無非是“久仰林爺威名”、“今後多多親近”、“有什麼發財的路子別忘了提攜兄弟”。林振邦客客氣氣接待，禮物能推則推，推不掉的就回一份價值相仿的，禮數周全，但關於“發財路子”，總是含糊帶過，既不拒絕，也不承諾。
接著是些做正經生意的商賈。開布莊的、開糧店的、開當鋪的，甚至有兩個在崇文門外開洋貨店的掌櫃，也托人遞了帖子，想請林爺賞光吃個便飯。這些人未必怕江湖事，但南城地麵不太平，生意就難做。如今李彪子倒了，新上來這位林爺看著不像那種胡攪蠻纏、吃拿卡要的渾人，自然想提前打點好關係，求個平安順遂。
還有一些，則是北平警察廳下屬分局的巡官、稅局的小吏、甚至兩個在市政府做文書的小科員。這些人官職不高，能量卻不小，平日裡與地麵上的勢力總有千絲萬縷的聯係。他們請客，多在“八大樓”或新開張的西式飯店，場麵講究，說話也含蓄。林振邦赴了幾次約，話不多聽，酒不多喝，但該給的“車馬費”、“辛苦錢”一分不少，既給了對方麵子，也劃清了“公事公辦”的界線。他知道，這些人背後未必沒有沈濤的影子，沈警官讓他“慢慢來”、“吃相別太難看”，他得把握住分寸。
最讓林振邦頭疼的，是一些所謂“聞人”、“紳士”的邀約。這些人或許沒有實權，但在報界、學界、遺老遺少圈子裡有些名望，請客多在自家宅院或高級會所，談的是風花雪月、琴棋書畫，偶爾隱晦地提及時局、議論人物。林振邦一個從關外戰場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粗人，對這些實在提不起興趣，也插不上話，隻能悶頭吃菜，或者由著陪座的文人騷客高談闊論。他知道，這些人請他，多半是好奇，或者想借他這個新崛起的“江湖人物”裝點門麵、增添談資。去了一次，他便找各種理由推脫，實在推不掉的，就讓二勇或者陳宗堯代他去應酬。
一連十幾天，林振邦幾乎每天都有飯局，中午一場，晚上一場，有時還得趕場。喝的是玉液瓊漿，吃的是山珍海味，見的是形形色色的人物。他麵上始終保持著客氣沉穩，心裡卻越來越煩躁。這種觥籌交錯、虛與委蛇的日子，比在戰場上拚命、比在煤廠裡乾活累得多。他覺得自己像個被擺上桌的物件，被人打量、品評、算計。
這天下午，送走一撥前來“拜碼頭”的綢緞莊東家後，林振邦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坐在煤廠賬房裡，對著窗外堆積如山的煤塊發了會兒呆。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煤山烏黑發亮，工人們吆喝著裝卸，汗水在古銅色的皮膚上閃閃發光。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實在，有勁，看得見摸得著。
他站起身，走出賬房，對正在指揮工人乾活的大劉交代了幾句，便出了煤廠，帶著三寶何昌二人徑直往同鑫車行走去。
車行裡，二勇正在櫃上算賬，劈裡啪啦打著算盤，見林振邦進來，抬頭笑道：“喲，林爺今兒個怎麼有空過來？沒飯局？”
林振邦沒好氣地擺擺手：“快別提了，再這麼吃下去，我非得吃出病來。”他在二勇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涼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才覺得嗓子眼裡的油膩感消了些。
二勇放下算盤，笑著看他：“這才哪兒到哪兒？三爺當年剛起來的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見人，吃飯，喝酒，混個臉熟，也讓別人知道你是個什麼路數。等你這陣風頭過去，大家都認了你這號人物，自然就清淨了。”
“我知道。”林振邦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就是覺得……沒勁。跟這些人打交道，比跟李彪子乾仗還累。”
二勇理解地點點頭：“慢慢就慣了。對了，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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