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天津那處宅院裡的陰沉算計不同，北平崇文門林振邦的住處，這幾日表麵平靜，底下卻湧動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躁動和不忿。
何昌覺得自己胸口憋著一股火，燒得他坐立不安。那天跟著林振邦去朱家胡同，他可是親眼目睹了王福海那死胖子是如何囂張，如何不給林爺麵子的。林爺雖然當時沒發作，拂袖而去，顯得乾脆利落，可在何昌看來，這口氣，咽不下去！
他是後來才跟的林振邦，但正因為如此，他對林振邦有種近乎盲目的崇拜和維護。在他眼裡，林爺是能帶著他們這幫兄弟在南城站穩腳跟、吃香喝辣的大人物，是連李彪子那種狠角色都能打跑的厲害角色。王福海算個什麼東西？一個靠著死鬼哥哥餘蔭、狐假虎威的胖子，也敢給林爺下馬威？
這口氣，林爺能忍，他何昌忍不了！
這天下午，煤廠裡沒什麼要緊事，何昌瞅準機會，溜達到前院，找到了正在空地上練石鎖的大劉。大劉光著膀子，古銅色的皮膚上汗水淋漓，一塊幾十斤重的青石鎖被他舞得虎虎生風，顯然最近跟著陳宗堯練拳，長進不小。
“大劉！歇會兒，歇會兒！”何昌湊過去，遞上一碗涼茶。
大劉放下石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接過茶碗咕咚咕咚喝乾，抹了把汗：“昌哥，有事？”
何昌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大劉，朱家胡同那事兒，你聽說了吧？”
大劉點點頭，臉色也沉了下來：“聽宗堯哥提了一嘴。那王胖子，太他媽不是東西！”
“就是！”何昌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憤憤不平的神色，“林爺是什麼人？那是三爺親口認下的頂門弟子！是咱們兄弟的主心骨！他王胖子算老幾？也敢給林爺擺譜？派個狗腿子就把咱們打發了？我呸！”
大劉也被他說得心頭火起，甕聲甕氣道：“那能咋辦？林爺都沒發話……”
“林爺是乾大事的人，顧全大局，不願意跟那種小人一般見識。”何昌一副“我懂”的表情，眼珠一轉，“可咱們當兄弟的，能眼睜睜看著林爺受這窩囊氣？林爺不好直接動手，咱們就不能替他出出這口惡氣？”
大劉一愣：“出氣？怎麼出？”
何昌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咱們去他那個破園子‘玩玩’！”
“啊？”大劉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昌哥，這可使不得！林爺知道了非扒了咱們的皮不可！再說，那地方是王胖子的老窩，咱們去……不是自投羅網嗎？”
“怕什麼？”何昌胸脯一挺，“咱們又不明著鬨事，就是去‘消費’，去‘玩’！他開門做生意，還能不讓客人進門？咱們去了，多挑刺，多找茬，讓他生意做不安生！就算鬨起來，咱們有理有據，他還能把咱們怎麼樣？再說了，”他拍拍大劉結實的胳膊，“你現在跟著宗堯哥練得這麼壯實，還怕他幾個看場子的打手？”
大劉被他說的有些心動，但還是猶豫：“林爺那……”
“放心！”何昌拍著胸脯保證，“林爺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是我何昌攛掇的，主意是我出的，人是我帶的！要打要罰，我一人扛著！絕不連累你！”他頓了頓，又蠱惑道，“大劉，咱們跟了林爺，不能光吃飯不辦事啊。林爺對咱們怎麼樣？夠意思吧？現在有人打林爺的臉，咱們當兄弟的，要是屁都不放一個，以後還有什麼臉跟在林爺身邊？”
這話戳中了大劉的心窩。他是個實誠人，最重義氣。林振邦對他們兄弟確實沒話說，工錢給得足，有事真扛著。一想到林爺在朱家胡同受的氣，大劉胸口那股火也蹭蹭往上冒。
正說著，旁邊廂房的門開了，大奎和小奎兄弟倆走了出來。他們剛練完拳，也是一身汗。看見何昌和大劉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小奎好奇地問：“昌哥，劉哥，你們聊啥呢？”
何昌一看，得，又來兩個生力軍。他索性把事情又跟大奎小奎說了一遍，當然，少不了添油加醋，把王福海的傲慢和林振邦的“隱忍”描繪得更加突出。
大奎是個火爆脾氣，一聽就炸了：“他娘的！反了他了！昌哥，你說怎麼辦？咱們乾他娘的！”
小奎年紀小些，但也血氣方剛，跟著嚷嚷：“對！乾他！不能讓人欺負到林爺頭上！”
何昌見士氣可用，心中暗喜，但還是故意板著臉：“乾是得乾，但不能蠻乾。咱們是去給他添堵，不是去拚命。不過……”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家夥得帶上，以防萬一。”
“家夥？”大劉又是一驚，“還要拿槍啊？”
“不然呢？”何昌瞪眼，“那地方是王胖子的老巢，看場子的能少了？咱們就四個人，空著手去，是去鬨事還是去送菜？帶上‘二十響’，腰裡別著，不亮出來，就是個壯膽。真要有不開眼的想動粗，咱們也有個依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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