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硝煙與血腥的混合氣味。陳宗堯腳步沉穩地走出胡同口，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眼睛比平時更加銳利沉靜，像平靜水麵下湧動的暗流。
剛出胡同，迎麵就遇上了四五個氣喘籲籲跑來的巡警。他們穿著皺巴巴的灰布製服，手裡提著警棍，腰間的武裝帶鬆鬆垮垮，顯然是被剛才的槍聲驚動，從附近巡邏點趕過來的。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巡長，姓趙，在這一片當差有些年頭了，認得振邦煤場陳宗堯。
“陳爺！”趙巡長停下腳步，喘著粗氣，臉上堆起職業性的笑容，但眼神裡帶著探究，“您這是……出門？”
陳宗堯點點頭，麵色如常：“嗯，出去辦點事。趙巡長，你們這是……”
趙巡長擦了把額頭的汗，指了指陳宗堯身後的胡同：“這不是……剛才聽到這邊有動靜，像是……像是放槍的聲兒？兄弟們不放心，過來看看。陳爺從裡麵出來，沒碰上什麼事吧？”他話說得客氣，但目光卻往胡同裡瞟。
陳宗堯順著他的目光也回頭看了一眼，隨即轉回頭，臉上露出一絲恍然的笑意，擺擺手：“哦，你說剛才那動靜啊？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怎麼了呢。可能是哪家孩子淘氣，偷著放鞭炮吧？這大清早的，也不怕吵著街坊四鄰。”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剛才那幾聲清脆的槍響真的隻是頑童的惡作劇。
趙巡長和幾個巡警互相看了看，臉上都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鞭炮聲和槍聲，他們這些老油子還是分得清的。胡同裡隱約還能聞到那股子特有的硝煙味，絕對錯不了。但陳宗堯這麼說了，他們也不好硬頂。
陳宗堯像是沒看到他們的神色，話鋒一轉，臉上笑容真誠了幾分：“對了，趙巡長，幾位兄弟，我哥前幾天還念叨呢。說最近南城局麵剛打開，雜事多，忙得腳不沾地，一直想找個機會，請哥幾個好好吃頓飯，感謝各位平日裡對咱們這片的照應。一直沒騰出空來，實在不好意思。”
“哎喲！林爺陳爺太客氣了！”趙巡長連忙擺手，臉上笑容也真切了些，“維護地麵平安，那是我們兄弟分內的事，應該的，應該的！”
“話不能這麼說。”陳宗堯正色道，“北京城這麼大，街麵上能太太平平的，還不是靠趙巡長和各位兄弟日夜辛苦巡著？有你們在，咱們這些做小生意的，心裡才踏實。”他說著，手伸進懷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把銀光閃閃的大洋，也沒數，直接塞到趙巡長手裡，“這點小意思，幾位兄弟拿去喝杯茶。對了，這麼早出來，還沒吃早點吧？走走走，我請客！巷口那家‘李記’炒肝包子，味兒正！”
趙巡長手裡掂量著那沉甸甸、冰涼涼的大洋，少說也有五六塊，頂他們半個月的餉錢了。他臉上笑容更盛，但又有些遲疑，看了看胡同裡麵：“陳爺，這……這怎麼好意思？裡麵……真沒事？”
陳宗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剛從裡麵出來，能有什麼事？要有事，我還能站在這兒跟各位閒聊？放心吧。走走走，人是鐵飯是鋼，吃飽了才有力氣巡街不是？”
趙巡長看了看陳宗堯坦然的神色，又掂了掂手裡的大洋，再想到林振邦如今在南城的勢頭和以往出手的大方……他不再猶豫，哈哈一笑：“得！陳爺這麼盛情，我們再推辭就是不給麵子了！哥幾個，走！嘗嘗李記的炒肝去！”
幾個巡警本來心裡也有點打鼓，但見頭兒都這麼說了，又有大洋拿，還有免費早點吃，哪還有什麼意見？紛紛笑著附和：“謝謝陳爺！”
“陳爺局氣！”
一群人簇擁著陳宗堯，熱熱鬨鬨地朝巷口走去，仿佛剛才的緊張和疑慮從未存在過。沒有人再提要去胡同裡“看看情況”。
到了“李記”早點鋪，陳宗堯大手一揮，要了滿滿幾大盤炒肝、包子、焦圈，還有熱騰騰的豆汁。幾個人圍坐一桌，吃得滿嘴流油，談笑風生。陳宗堯雖然話不多，但該敬茶敬茶，該寒暄寒暄，麵麵俱到，讓幾個巡警倍感舒坦。
吃飽喝足，陳宗堯搶先結了賬，又給每人塞了一包“哈德門”香煙，這才拱手道：“趙巡長，各位兄弟，我還有點急事，先走一步。今天招待不周，改天，一定讓我哥做東，咱們好好喝一場！”
“陳爺慢走！”
“您忙您的！”
目送陳宗堯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幾個巡警這才重新坐下，慢悠悠地點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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