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褚家三兄弟磨刀霍霍的同時，朱家胡同的“清吟小班”裡，卻彌漫著一種與往日燈紅酒綠截然不同的緊張氣氛。
王福海肥胖的身軀在裝飾華麗的後堂裡焦躁地踱來踱去，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肥豬。他臉上的橫肉不時抽動，細小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既有未消的怒氣，更有壓不住的恐懼。
早上派出去的槍手，隻回來了一個，還是連滾爬爬、麵無人色逃回來的。帶回來的消息讓王福海如墜冰窟：五個人，死了三個，重傷一個，隻跑回來一個！林振邦沒死！他手下那幾個兄弟，尤其是那個叫陳宗堯的，凶悍得不像話，反應極快，槍法又準！
這哪裡是去刺殺？簡直是送菜！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隨後不久，手下人就打探到消息，說是林振邦傷重，快不行了，正在醫院搶救。王福海初時還心中一喜，以為是槍手誇大其詞，林振邦實際上傷得很重。但他畢竟混跡江湖多年，疑心病重，立刻又派了好幾撥人去核實。反饋回來的消息卻互相矛盾，有的說醫院戒備森嚴，根本打聽不到；有的說看到林振邦手下人進進出出，臉色沉重；更有人在南城聽到風聲，說林振邦這次懸了，他手下兄弟都紅了眼，要報仇。
這種混亂的消息，反而讓王福海更加不安。他太了解江湖手段了，示敵以弱，麻痹對手，然後雷霆一擊！林振邦是不是真的重傷難說，但他手下那幫亡命徒的報複，卻是實實在在、迫在眉睫的威脅！
一想到何昌那天在“清吟小班”裡悍然動槍、砸爛韓彬臉的瘋狂勁兒，還有早上那精準而凶狠的反擊，王福海就感覺後背發涼。林振邦這幫子關外戰場上下來的兵痞，殺人不眨眼，真要被他們盯上，趁夜摸進來……
“韓彬！韓彬呢？！”王福海尖聲叫道。
臉上還裹著厚厚紗布、隻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韓彬，忍著疼痛快步進來，聲音因為臉頰腫脹而有些含糊：“海爺，您吩咐。”
“人都調來了沒有？！”王福海急吼吼地問，“槍！家夥都備足了？！”
“調來了，海爺。”韓彬連忙道，“從咱們在永定門外貨棧和幾個賭坊裡，緊急調了二十個好手過來，都是敢打敢拚、見過血的。長槍短槍都帶足了，子彈管夠。前後門、圍牆、屋頂，都加了雙崗，還有流動哨。園子裡伺候客人的姑娘和龜公，也打了招呼，晚上機靈點，發現不對立刻示警。”
王福海稍微鬆了口氣，但臉上的焦慮並未減少：“不夠！還不夠！林振邦那幫人是瘋子！他們要是豁出命來，二十個人頂什麼用？再去調！把能調的人都給我調來！今天晚上，這園子給我守得鐵桶一樣！一隻蒼蠅也別想輕易飛進來！”
“是，是，海爺，我這就再去安排！”韓彬不敢怠慢，忍著臉上的劇痛，又匆匆出去了。
王福海坐回他那張寬大的太師椅，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參茶灌了一口，卻壓不住心頭的悸動。他看了看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仿佛那暮色之中隱藏著無數索命的惡鬼。
“媽的……錢驥那邊不是說一個月內搞定林振邦嗎？這才幾天？！林振邦沒搞定，倒先把這煞星惹毛了！”王福海心裡把天津方麵罵了個狗血淋頭，但眼下也隻能靠自己硬扛。
他打定主意，今晚就守在這後堂最核心的位置，外麵層層護衛。隻要撐過今晚，明天一早就去找找在北平的關係，或者直接讓錢驥加快動作！實在不行……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肉疼……把八大胡同的部分利益讓出去，請更有分量的人物出麵調停？總之，絕不能再讓林振邦的人打上門來！
夜色，如同濃墨，漸漸染透了北平的天空。朱家胡同各家院子前的燈籠逐一亮起，試圖驅散黑暗，也掩飾著各自的算計與不安。“清吟小班”門前依舊車馬往來，絲竹聲聲，但若細心觀察，便能發現門口迎客的龜公神色緊繃，眼神不時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進出客人的盤查也嚴格了許多。樓內明處的歡聲笑語下，暗處多了不少手持棍棒、腰間鼓囊的彪形大漢，無聲地遊弋。
天色完全黑透，華燈璀璨。朱家胡同迎來了它一天中最喧囂的時刻。各家院子門前車水馬龍，達官貴人、富商巨賈、文人騷客絡繹不絕，空氣中脂粉香、酒氣、笑語混成一片。
“清吟小班”三層小樓燈火通明，將門前照得如同白晝。兩個龜公臉上堆著笑，迎送著客人，但眼神裡的警惕卻掩飾不住。
胡同口陰影裡，褚家三兄弟如同融入了黑暗。褚金標對褚銀標低聲道：“老二，就這兒。盯緊了，前後門，還有兩邊的牆頭。看到有大隊人馬過來，或者裡麵槍聲不對勁，發信號。”
褚銀標點點頭，拍了拍腰間鼓囊囊的布袋，裡麵是幾枚特製的、聲音尖銳的響箭和幾顆煙霧玩意。“大哥放心。”
褚金標又看向早已按捺不住的褚鐵標：“老三，跟緊我。進去之後，聽我號令。先鬨事，引蛇出洞，專挑拿家夥、像頭目的打。速戰速決，別糾纏。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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