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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郊，王家屯
夏日的陽光火辣辣地炙烤著黑土地。屯子東頭的大槐樹下，一群農民或蹲或站，圍成一圈。中間擺著一張從地主家搬出來的八仙桌，桌上鋪著紅布，布上放著一摞摞泛黃的地契。
工作隊長李德勝站在桌前。他是從延安來的乾部，三十二歲，瘦削的臉龐被北方的太陽曬得黝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袖口磨破了，用藍線粗糙地縫著。
“鄉親們！”李德勝的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陝北口音，“今天，我們在這裡，要把王老財霸占大家的土地，物歸原主！從今往後，咱們農民要有自己的地，要自己當家做主！”
人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大多數人的臉上都寫著茫然、懷疑和一絲隱藏的恐懼。
他們見過太多的“變化”了：日本人來了，說要“大東亞共榮”；偽滿政府來了，說要“皇道樂土”；這一次，又能持續多久？
“現在開始念名單！”李德勝拿起一本花名冊，“王鐵柱，原自有地十二畝，被王老財強占八畝，現歸還八畝，另從王老財土地中分配三畝，合計十五畝！”
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顫巍巍地走上前，手抖得幾乎接不住李德勝遞過來的新地契。他看看紙，又看看遠處那片熟悉的土地——那是他父親開墾的，二十年前被王家用一張偽造的借據奪走了。
“這……這真是我的了？”王鐵柱的聲音在發抖。
“是你的了！”李德勝握住他的手，“白紙黑字，蓋著人民政府的大印！從今往後，你種出來的糧食，除了交公糧，全是自己的！”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往前擠，有人伸長脖子看。
名單一個個念下去。每念到一個名字，就有一個農民在茫然、激動、不敢相信的複雜情緒中接過地契。大槐樹下，漸漸有了哭聲——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但屯子西頭，王家大院裡，氣氛截然不同。
王老財——本名王守業，六十五歲，穿著綢緞馬褂，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鐵青。他麵前站著三個兒子和幾個本家親戚。
“爹，咱們就這麼認了？”大兒子王金福急得直跺腳，“一千二百畝地啊！祖祖輩輩攢下來的家業，就這麼分給那些泥腿子？”
“不認還能怎樣？”王守業咬著牙，“你沒看見村口那些當兵的？槍都上著刺刀！”
“可他們不是說不殺人嗎？”二兒子王金祿說，“隻要配合土改，還能留一部分地，還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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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一部分？”王守業冷笑，“留三十畝地，夠誰吃？咱們家上上下下四十多口人，以前有長工有佃戶，現在呢？自己去種地？你們誰會？”
兒子們不說話了。他們確實不會——從小到大，連鋤頭都沒摸過。
“爹，我聽說……”三兒子王金壽壓低聲音，“南邊有人傳話過來，說重慶的沈委員長不認共產黨這套。隻要咱們能頂住，等國軍打回來，地還是咱們的。”
王守業眼睛一亮：“誰傳的話？”
“昨天來屯裡收皮貨的那個行商，其實是……”王金壽做了個手勢。
軍統的人。
“他說什麼？”
“他說，隻要咱們能組織起來，鬨出點動靜，讓共產黨知道東北不是那麼好管的，重慶那邊就會支援——槍、錢，都有。”
王守業的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敲擊著，半晌，說：“去把孫三、趙老四他們叫來。”
孫三是屯裡的保長，趙老四管著民團——雖然日本人走後民團解散了，但槍還藏在各家地窖裡。這些人，都是和王家綁在一起的。
當夜，王家大院燈火通明。
同樣在這個夜晚，哈爾濱市區，鬆花江畔的一棟二層小樓裡，另一場會議也在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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