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8月28日，淩晨4時，沈陽東塔機場
跑道上的燈光像一條金色的河流，延伸到遠方的黑暗中。
徐世英站在P-40戰鬥機的舷梯旁，最後一次檢查飛行裝備。飛行夾克是美式A-2款，棕色的羊皮，領口別著東北空軍的飛鷹徽章。氧氣麵罩、降落傘包、救生背心、地圖包……一樣一樣檢查過去，確認無誤。
地勤人員正在給飛機加油。四輛油罐車同時工作，高壓油槍把航空汽油注入機翼油箱。刺鼻的氣味彌漫在清晨的空氣中。
旁邊，另外二十三架P-40正在做最後的起飛準備。每架飛機旁邊都站著一名飛行員，做著和他一樣的動作——檢查裝備，檢查飛機，然後抬頭看天。
天還沒亮。東方的天際有微微的灰白色，但大部分天空還是黑的。今夜無雲，星光燦爛，是適合夜航的天氣。
但不是適合空戰的天氣。不過，他們不打算在夜裡空戰。
副支隊長高誌航走過來。他是原國民黨空軍第四大隊大隊長，淞滬會戰時曾擊落過日軍飛機，後來帶著十幾個人投奔東北。現在他是這支飛行部隊的副指揮，實際負責戰術訓練。
“老徐，”高誌航遞過來一個文件夾，“最後確認一遍任務。”
徐世英接過，借著燈光翻開。裡麵是厚厚的作戰計劃，還有一大疊航拍照片——就是尼米茲帶來的那些。
任務目標：新義州機場，平壤機場，元山機場。
具體分工：第一波次，24架P-40，由徐世英率領，轟炸新義州機場。第二波次，40架伊-16，分兩批轟炸平壤和元山。第三波次，8架P-40負責戰場遮斷，攔截可能起飛的日軍飛機。
起飛時間：4時3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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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計到達新義州時間：5時10分。
預計轟炸時間：5時12分至5時20分。
預計返航時間：6時以後。
徐世英看完，合上文件夾，還給高誌航。
“老高，”他問，“你說，咱們能回來幾個？”
高誌航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徐世英會問這個。
“怎麼說呢，”他想了想，“按訓練成績，咱們這批飛行員飛了三個月，起降沒問題，編隊沒問題，對地攻擊也練了幾十次。但實戰……這是頭一回。”
徐世英點點頭。他沒再問。
淩晨4時15分，飛行員登機。
徐世英爬上舷梯，鑽進狹小的座艙。座艙裡有一股機油和金屬混合的味道，聞久了就習慣了。他係好安全帶，戴上氧氣麵罩，開始按順序啟動設備。
磁電機開關——打開。
燃油泵開關——打開。
混合比——調到自動富油。
螺旋槳——調到高速。
左手握住油門杆，右手放在操縱杆上。左腳踩著方向舵踏板，右腳踩刹車。
“塔台，獵鷹一號請求啟動。”
耳機裡傳來塔台的聲音：“獵鷹一號，可以啟動。”
徐世英按下啟動按鈕。發動機咳嗽了兩聲，噴出一股黑煙，然後轟隆隆地轉起來。螺旋槳越轉越快，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儀表盤上的指針開始跳動——滑油壓力正常，氣缸溫度正常，轉速正常。
他鬆開刹車，飛機緩緩滑出停機位。
二十四架P-40依次滑向跑道，在起飛線前排成一列。發動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尾流吹得後麵的地勤人員站都站不穩。
徐世英看了一眼身邊的僚機——那是一架編號“03”的P-40，飛行員是個二十三歲的小夥子，姓陳，從沈陽航空學校剛畢業。此刻那小夥子正朝他豎起大拇指，臉上帶著緊張而興奮的笑。
徐世英也豎了豎大拇指，然後把油門推到底。
P-40在跑道上狂奔起來。速度越來越快，一百公裡，一百五十公裡，兩百公裡——徐世英輕輕拉起操縱杆，機頭抬起，機身一輕，離開了地麵。
他低頭看了一眼，跑道上的燈光正在迅速縮小，變成一條細細的金線。然後整個沈陽城也變小了，變成一片星星點點的光海。
徐世英調整航向，向西南飛去。身後，僚機一架接一架升空，像一群逐光的飛鳥，很快追了上來，組成整齊的編隊。
高度一千米，兩千米，三千米……
下方是無邊的黑暗，隻有偶爾能看到江水的反光。那是鴨綠江，蜿蜒在北方的土地上，像一條沉睡的銀蛇。
前方，就是朝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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