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他別的沒練出來，就是能跑，能扛，能吃苦。
四百米？他一天扛一百袋水泥，比四百米累多了。
操場上，已經圍了一大圈人。張磊在跑道邊壓腿，幾個小弟圍著他遞水扇風，擺足了架勢。
林建軍站在另一邊，活動活動腳踝。
“各就各位——”
體育老師親自當裁判，哨子叼在嘴裡。
張磊擺出起跑姿勢，標準的運動員範兒。林建軍站著，腳踩起跑線，跟散步似的。
“預備——跑！”
哨聲響了。
張磊像箭一樣衝出去，腳步有力，擺臂標準。林建軍起步慢了半拍，跑得也不快，第一圈彎道就被落下二十米。
“完了完了，這差距太大了。”
“這複讀生腦子有坑吧？”
林墨站在人群裡，手攥得緊緊的。他知道他爸能跑，但不知道能跑成什麼樣。
一百米，張磊領先十五米。
兩百米，張磊領先十米。
“不對，”有人發現不對勁，“張磊怎麼慢了？”
三百米，張磊的步子明顯亂了，呼吸也粗了。他咬著牙往前衝，但腿像灌了鉛，越跑越慢。
林建軍的步子還是那個節奏，不快不慢，穩得像機器。
最後五十米，林建軍追上了。
最後三十米，超過了。
最後十米，他回頭看了一眼張磊，然後衝過終點線。
全場安靜了。
然後“嘩”的一聲炸開。
“我操！贏了？！”
“這複讀生什麼人啊？最後還回頭看？！”
林墨愣在那兒，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忽然想起，上輩子他爸說過一句話——我這輩子，就是輸在起跑線上，但後半程，我不比任何人差。
那時候他沒聽進去。現在他懂了。
張磊衝過終點，直接趴在地上，喘得跟狗一樣。幾個小弟圍上去，被他一把推開。
林建軍走過去，低頭看他。
“服不服？”
張磊抬頭看他，眼睛裡全是不甘心，但話說不出來。他嗓子眼像火燒，肺都要炸了。
“不服也沒關係。”林建軍說，“以後別惹我倆就行。”
他轉身往回走，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林墨迎上去，遞給他一瓶水。
“牛逼。”林墨說。
林建軍接過水，喝了一口：“一般。”
“你剛才回頭看那一眼，太裝逼了。”
“是嗎？”林建軍笑了一下，“我就是看看他跑得怎麼樣。跑得還行，就是節奏不對，前半程衝太猛了。”
林墨愣了，然後笑了。
他忽然發現，他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爹。
上輩子，他覺得他爸是個窩囊廢，一輩子沒出息，除了喝酒什麼都不會。這輩子，他看見他爸跑贏體育生，看見他爸跟校霸叫板，看見他爸在操場上回頭那一笑。
他爸不是沒出息。
他隻是被生活磨平了。
“走了，上課去。”林建軍說。
倆人往回走，人群還在議論紛紛。有人想湊上來搭話，被林墨一眼瞪回去。
走到教室門口，一個人攔住了他們。
蘇晴。
她站在那兒，眼睛紅紅的，看著林墨。
“林墨，對不起，都怪我……”
林墨打斷她：“跟你沒關係。”
“可是張磊他……”
“我說了，跟你沒關係。”林墨看著她，眼神很平靜，“蘇晴，以後咱倆別說話了。”
蘇晴愣住了：“為什麼？”
“不為什麼。”林墨說，“就是不想說了。”
他繞過她，走進教室。林建軍跟上去，經過蘇晴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年輕的女人，這個上輩子拋下他們父子的女人。年輕，漂亮，眼裡還有淚花。
上輩子，他恨過她，怨過她，也想過她。後來想通了，不恨了，也不怨了，隻是偶爾還會想起。
現在看著這張臉，他發現自己什麼感覺都沒有。
“好好學習。”他說，“別想太多。”
然後他也走進教室。
蘇晴站在門口，看著兩個男生的背影，愣了很久。
教室裡，林墨坐回座位，拿出課本。林建軍坐到他旁邊。
“你剛才跟她說什麼？”
“讓她好好學習。”
林墨嗤笑一聲：“你還會說這話？”
“上輩子不會。”林建軍說，“這輩子學會了。”
林墨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忽然說：“爸。”
“嗯？”
“我剛才跟她說話的時候，一點都不難受。”
林建軍看著他。
“上輩子，我恨她。恨她拋下咱倆，恨她讓我沒媽。後來不恨了，但想起她，心裡還是堵。”林墨說，“剛才我看見她，心裡一點感覺都沒有。就跟看一個陌生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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