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固鎮的夜,來得倉促。
板生大隊長站在據點的瞭望台上,手裡攥著個已經涼透的飯團,卻沒心思吃。他望著鎮外那條向西延伸的土路,路在暮色裡漸漸模糊,像條僵死的蛇。晚風卷起地上的沙土,撲在臉上,又澀又疼。
“大隊長,晚飯熱好了。”副官在身後小聲說。
板生沒回頭。他從下午到現在,一直站在這兒,看著趙漢山的運輸隊進鎮,看著那些假物資一袋袋卸下來,看著真物資一袋袋裝上車。整個過程機械而沉默,像場荒誕的啞劇。
“大隊長?”副官又喚了一聲。
“知道了。”板生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他走下瞭望台,步子有些沉。據點院子裡燈火通明,皇偽軍們正在吃飯,碗筷碰撞聲、說笑聲混在一起,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輕鬆。趙漢山那桌最熱鬨,幾個排長圍著他敬酒,說得唾沫橫飛——
“連長英明!要不是您當機立斷,咱們今天可就交代在狼牙穀了!”
“就是!那夥八路火力猛啊,可咱們頂住了!打退了!”
“來來來,敬連長一杯!”
趙漢山臉上堆著笑,舉杯的手卻有點抖。他其實知道,今天能活著回來,不是因為他“英明”,是因為八路沒上鉤。是因為那些“遊擊隊”打了就跑,沒下山搶那些沙石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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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能說。說了,就是承認任務失敗,就是打板生大隊長的臉,就是打犬養聯隊長的臉。
他隻能笑,隻能喝,隻能把這場戲演下去。
板生從他們桌旁走過,腳步沒停。趙漢山看見他,趕緊起身:“大隊長……”
板生擺擺手,徑直走進指揮部。門在身後關上,把外麵的喧囂隔開。
屋子裡隻點了一盞煤油燈,光暈昏黃,把牆上的地圖照得影影綽綽。板生走到桌邊,抓起酒壺,也不倒杯,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很烈,燒得喉嚨火辣辣的,可心裡那股憋屈,怎麼也澆不滅。
一千多人。他在野狐嶺貓了一天一夜,喂蚊子,啃冷飯,就等著八路下山。可等來的是什麼?是趙漢山那句“小股遊擊隊,已擊退”
擊退?板生冷笑。他後來派人上山看了,那些戰壕是舊的,但彈殼是新的。
可八路為什麼不下山?是識破了陷阱,還是……根本就看不上那些“物資”?
板生又灌了口酒。他想起臨出發前,犬養聯隊長拍著他的肩說:“板生君,這次是你雪恥的機會。”
雪恥?現在恥上加恥。
門外傳來敲門聲。板生懶得應,門卻開了。井海大隊長走進來,手裡也提著壺酒。
“就知道你一個人喝悶酒。”井海把酒壺往桌上一墩,拉把椅子坐下,“怎麼,不甘心?”
板生沒說話,隻是又灌了一口。
井海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品著:“其實換個角度想,今天也不算壞事。至少證明……八路主力不在狼牙穀一帶。那些真是遊擊隊,打了就跑,隻是他們不下穀底搶物資,這事有點奇怪,可能是遊擊隊人員太少,不敢下山吧!”
“可他們的火力……”板生終於開口。
“火力強,說明這夥遊擊隊不簡單。”井海放下杯子,“可能是八路專門訓練出來的精銳小隊,用來騷擾運輸線的。咱們以後得多防著點。”
板生盯著他:“你覺得……聯隊長會怎麼想?”
井海沉默了幾秒,歎口氣:“聯隊長要的是結果。結果就是——‘假運輸’計劃失敗了。八路沒上鉤,咱們白忙一場。”
這話像根針,紮在板生心口上。他握緊酒壺,指節發白。
“不過,”井海話鋒一轉,“聯隊長是明白人。他知道打仗有輸有贏,不可能每次算計都能成。重要的是……咱們摸清了八路的動向。狼牙穀沒有主力,隻有遊擊隊——這情報,很有用!”
板生抬起頭,眼睛裡有了點光。
“明天,”井海繼續說,“你護送運輸隊過狼牙穀,繼續向西,送到娘子關。任務完成,就是功勞。至於今天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別再提。”
他說著,舉起杯:“來,敬明天。”
板生猶豫了一下,也舉起酒壺。兩件酒器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
酒入喉,苦的。
同一片夜空下,離狼牙穀約5裡的西側山頂上,沈東趴在一塊岩石後麵,望遠鏡緊緊貼在眼前。
天已經黑透了,可向東邊方向的燈火還能看見。星星點點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穀底的那條土路隱在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
“連長,咱們還等嗎?”旁邊一個戰士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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