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賡走到帳篷中間，環視觀察團：
“從進入滬河山區到現在，我軍因觸雷傷亡總計……兩千三百七十七人。其中工兵占六成。”
“也就是說，有一千多個像他們這樣的工兵，為了清理這片土地，變成了殘廢，或者變成了屍體。”
他頓了頓：
“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清理日軍埋下的、可能隻有總數十分之一的地雷。”
邁爾閉上眼睛。
他做了三十年外交官，去過朝鮮，去過埃塞俄比亞，見過戰爭，但沒見過這種。
一方係統性地毀滅自己的國土，另一方則用年輕人的血肉去一寸寸給予生機。
“秦將軍，”他聲音沙啞，“我能……和當地村民談談嗎？”
“當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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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穀村，村口老槐樹下。
三個滿臉皺紋的老人被請來了。
都是七十歲往上，穿著打補丁的和服。
他們坐在小凳上，麵對觀察團，緊張地搓著手。
邁爾用日語問：“老人家，你們在這片山住多久了？”
最年長的那個叫鬆平，顫巍巍回答：
“我八十二了，生在這裡，長在這裡。”
“我父親，我祖父，都葬在後山。”
“那你們……對現在的情況怎麼看？”
三個老人對視一眼，都低下頭。
“說吧。”
秦念賡站在一旁，用中文說：
“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他們問什麼，你們答什麼。”
翻譯也同步翻譯，讓三個老鬼子能聽懂。
鬆平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水：
“我們……我們恨啊。”
“恨誰？”邁爾追問。
鬆平看了一眼周圍的士兵，咬牙說道：
“都恨。”
“恨華國人打過來，毀了我們的村子。
但也恨……恨帝國那些當兵的，為什麼要在山裡埋那些東西！”
他激動起來，枯瘦的手指向遠處的雷區：
“我孫子，才六歲。
五天前上山采蘑菇，踩了雷……兩條腿都沒了！
現在躺在家裡，天天哭！”
另一個老人接著說：“我女兒嫁到隔壁村，上個月回娘家。
走山路……也踩了雷。
人當場就沒了，留下三個孩子……”
第三個老人直接哭出聲：“埋雷的那些兵，自己都是附近村子征去的年輕人！
他們埋雷的時候，不知道以後炸的可能是自己的爹娘，自己的兄弟姐妹嗎？！”
邁爾迅速記錄著。
杜諾萬臉色鐵青。
等老人們情緒稍微平複，他們才開口繼續詢問：
“天皇的命令，你們怎麼看？”
鬆平愣了下，然後慘笑：
“天皇……天皇在東京，住著宮殿，吃著白米飯。
他知道我們這些山裡人怎麼活嗎？
他知道埋一顆雷，這片山幾十年都不能進人嗎？
他知道我們死了，連埋的地方都沒有嗎？”
他站起來，佝僂的背挺直了一些：
“這位大人，您從外國來，您評評理。
如果真想保護國家，為什麼要把雷埋在自己家裡？
這算哪門子的‘玉碎’？這分明是……分明是讓我們這些老百姓先碎啊！”
老鬼子說得激動，劇烈咳嗽起來。
秦念賡示意士兵遞上水。
等三人喝完水，情緒平複，邁爾又繼續問：
“那你們覺得，現在該怎麼辦？”
三個老鬼子沉默了。
許久，鬆平才說：
“仗……快點打完吧。
不管誰贏，快點結束。
我們這些老骨頭死了就死了，但孩子們……得有條活路。”
他看向遠處的雷區，歎息著：
“這片山，以前春天開滿花，夏天有溪水，秋天能采果子，冬天能打獵。
現在……現在成了墳場。
就算仗打完了，我們的子孫，還能在這裡活嗎？”
沒有人能回答。
下午，返回碼頭的路上。
觀察團的車上沒人說話，每個人都看著窗外。
公路兩側，不時能看到警示牌，看到工兵作業點，看到擔架隊匆匆而過。
快到港口時，杜諾萬突然開口：
“秦將軍，您想讓我們看到什麼？”
秦念賡坐在副駕駛，沒回頭：
“看到真相。”
“哪個真相？”
“地雷的真相？還是您希望我們看到的真相？”
“有區別嗎？”秦念賡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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