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巡長從報社出來時，整個人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捏著手裡那個硬皮本子——趙磊剛才在本子最後一頁寫了幾行字，簽了名，又蓋了個私章，說這是“信物”——心裡頭翻江倒海，又是激動，又是忐忑，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快要溢出來的希望。
他沒回警局交差，而是直奔龍須溝。腳下的路似乎也不那麼泥濘難走了，風刮在臉上似乎也沒那麼疼了。他走得飛快，舊警服的下擺隨著步子一扇一扇，惹得路上幾個熟人詫異地看著他。
到了溝口，他深吸一口氣，沒像往常那樣扯著嗓子喊“收捐了”，而是用力拍了拍最近一戶人家的破木板門。
“程瘋子！程瘋子！快開門！有大事！”
門吱呀一聲開了，程娘子探出頭，臉上還帶著驚懼——以為劉巡長又來催剩下的捐了。“劉……劉巡長，那錢我……”
“不是錢的事！”劉巡長打斷她，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快去，把大家都叫出來！到趙老頭家前麵那塊空地上！有要緊事說！天大的好事！”
程娘子愣住了，看著劉巡長那張平日裡總是愁苦嚴肅、此刻卻泛著紅光的臉，一時沒反應過來。
“快去啊！”劉巡長催促道，又轉身去敲丁四家的門，“丁四！丁四嫂！出來！都出來！”
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潭，迅速蕩開漣漪。龍須溝的百姓們從低矮的窩棚裡陸陸續續走出來，聚攏到趙老頭家前麵那塊還算平整的泥地上。男人們披著破棉襖，袖著手；女人們縮著脖子，臉上是慣有的麻木和警惕；孩子們躲在大人身後，睜著好奇的眼睛。他們不知道劉巡長要說什麼“天大的好事”，心裡更多的怕是擔心又有什麼新的捐稅名目，或者別的禍事。
很快，空地上就聚起了幾十號人，黑壓壓一片。程瘋子拄著根木棍，丁四被他媳婦攙著，王大媽搓著紅腫的手，趙老頭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都望著站在中間一塊破磨盤上的劉巡長。
劉巡長看著這一張張熟悉又淒苦的臉，胸中那股激蕩的情緒幾乎要衝出來。他清了清嗓子，因為緊張，聲音開頭有些乾澀，但很快便洪亮起來。
“老少爺們兒！大娘大嬸們！兄弟姐妹們！靜一靜！聽我說！”
人群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劉某人，今天，不是來催捐的！”他大聲喊道，特意強調了最後幾個字。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不催捐？那能有啥好事？”
劉巡長沒理會，繼續道：“我今兒個，去見了一個人！咱們北平城鼎鼎大名的善人，《百姓實報》的社長，趙磊，趙爺！”
趙磊的名字在底層百姓中是有分量的，不少人聽說過他的善舉，聞言都豎起了耳朵。
“我把咱們龍須溝的苦處，一戶一戶，都跟趙社長說了！”劉巡長舉起手裡那個硬皮本子，“我說程娘子賣煙卷風吹日曬，一天掙不夠幾個窩頭錢；我說丁四拉車累毀了腰，疼得下不了炕；我說趙大爺您修了一輩子房頂，手凍得跟樹皮似的；我說王大媽洗一件衣裳才五塊錢，手都泡爛了！我說咱們這捐稅，月月催，月月漲，就像座大山，壓得咱們喘不過氣！”
他的話勾起了眾人的心酸，人群中響起低低的歎息和啜泣聲。
“趙社長他……他都聽進去了！”劉巡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顫抖的興奮，“他沒說能免了咱們的捐稅——那事兒牽扯太多衙門，他也不好辦。但是！趙社長說了另外一條路！一條實實在在能救咱們的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望著他。
“趙社長說，捐稅的大山一時搬不走，但咱們腳下這條臭溝，這片爛泥地，可以治！”劉巡長揮舞著手臂，指向那條在冬日裡依然散發著隱約臭氣的龍須溝，“他要出錢！出他自己的錢！給咱們龍須溝清淤！修排水溝！鋪石子路！還要幫最困難的人家修修房子，至少能擋點風寒！”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出錢治溝？”
“真的假的？”
“趙社長……他……他圖啥呀？”
“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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