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院外便傳來了兩撥截然不同的腳步聲。<\/p>
西麵來的是馬蹄聲，急促如鼓點。一匹棗紅馬在別院門前急停，馬背上躍下一名四十餘歲的蒙古武官——板橋鎮巡防司鎮撫使禿魯哈。他身材魁梧，麵龐黝黑如鐵，濃密的絡腮胡修剪得整整齊齊，一身靛青色從四品武官袍服，腰佩鑲銀彎刀。下馬時袍角揚起，露出靴筒上暗沉的泥漬，顯是來得匆忙。<\/p>
東麵來的是文官的軟底靴聲。市舶司板橋分司提舉王彥章帶著兩名書吏小跑而來，身後還跟著轎子。這位正五品文官年約五旬，圓臉微胖，此刻額上滿是細汗，官帽都有些歪斜。他一邊跑一邊整理衣冠，氣喘籲籲。<\/p>
兩人幾乎同時踏入院門。<\/p>
隻一眼，這兩位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老吏便看懂了局麵——<\/p>
院裡跪著水軍千戶陳霸先，額頭帶血，官服前襟都染紅了；王家兄弟王振海、王振山站在一旁，麵如死灰，雙腿發顫；幾個王家的隨從按刀而立，卻個個垂首不敢抬頭；這些隨從中間，還站著個姿態拘謹，但神色鬆弛的慶元王家少掌櫃。<\/p>
正屋門檻內，八仙桌上菜品頗為豐盛，碗筷齊備，卻幾乎沒怎麼動過。菜已經涼了，油花凝在表麵。桌旁坐著三人：一名男子神色平靜，自斟自飲；一名素衣女子垂眸靜坐；最紮眼的是站在桌旁那位藍衣少女——十八九歲年紀，明豔逼人，此刻正冷眼看著他們，手中握著一枚暗青色的虎頭鐵令。<\/p>
飯菜未動，人已到場——這是有人不長眼，撞到飯點上來尋晦氣了！<\/p>
禿魯哈與王彥章交換了一個眼神，瞬間達成共識。<\/p>
下一刻，兩人毫不猶豫，同時撩袍跪地。<\/p>
“板橋鎮巡防司鎮撫使禿魯哈，叩見汝陽王府令使！”<\/p>
“市舶司板橋分司提舉王彥章，叩見令使！”<\/p>
聲音洪亮，姿態恭謹，額頭貼地，毫無遲疑。<\/p>
趙敏目光落在禿魯哈身上，還沒開口，禿魯哈已抬起頭來，用帶著濃重蒙古口音高聲道：<\/p>
“令使容稟！末將禿魯哈，原是河南江北行省的鎮戍軍百戶。至正十年，王保保將軍北上巡防時，末將曾有幸隨軍聽調，受過將軍親自指點！至正十一年，因在山東肅清匪患有些微功，才調任這板橋鎮巡防司。末將雖在外任職，但始終不敢忘將軍教誨，更不敢忘汝陽王府提攜之恩！”<\/p>
這話說得巧妙。<\/p>
趙敏眼中冷意稍緩。“隨軍聽調”、“受過指點”，這是下級軍官對上級子弟常見的攀附說法，未必真有深交，但確是清清楚楚站了隊。此人能清楚說出王保保早年巡防的經曆，倒也不像假的。<\/p>
“起來吧。”趙敏淡淡道：“既然是自己人，這事就交給你辦。”趙敏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按規矩辦，別讓我失望。”<\/p>
“末將領命！”禿魯哈重重磕了個頭，這才起身。再轉身時，腰杆已經挺直，眼神裡那股武官的煞氣重新凝聚。<\/p>
禿魯哈走到院中，目光如刀，先掃過王振海：“王振海，你說，怎麼回事？”<\/p>
王振海冷汗涔涔。他不敢再撒謊，也不敢提黑山島交易那些彎彎繞繞——那些事說出來更麻煩。隻能硬著頭皮道：“回、回大人……草民、草民隻是聽說慶元王家的王掌櫃住在這別院，想、想找他商議些生意上的事……派了兩個夥計來探探路，誰、誰知道……”<\/p>
“誰知道什麼？”禿魯哈聲音一沉。<\/p>
“誰知道衝撞了貴人……”王振海聲音越來越低。<\/p>
禿魯哈又看向陳霸先：“陳千戶，你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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