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海霧方散，黑山島中央那片最開闊的沙地上已是一片喧囂熱鬨。<\/p>
臨時搭起的貨棚鱗次櫛比，各色旗幡迎風招展。東側是元朝四大商團的攤位，西側則是日本南北商人的貨棚，雖混雜一處，但隱隱以北、南為界，氣氛微妙而活躍。<\/p>
每年黑山島此時，板橋鎮漕幫的分舵都會出兩條大船，帶上些關係不淺、值得信任的內陸散客前來，這臨時的的集市，也算是為他們而設的。但真正的重頭，還是雙方商團領隊人物的“相互驗貨”。<\/p>
上午看貨摸底，下午初步磋商，待比武結果塵埃落定，最終敲定份額與價格，乃是慣例。<\/p>
元朝這邊，泉州林家商行、遼東金家馬幫、蘇州沈家錦繡堂、和慶元王家，四位領隊人物風格迥異。眾人齊聚市集東頭，簡單商議後便各自帶著人手，向西側日本貨棚區走去。<\/p>
泉州林氏的庶出三爺林懷遠，年約四十，麵皮微黑，短須如戟，一身錦緞勁裝，腰懸一口鑲寶石的波斯彎刀，步履沉穩，眼神銳利如鷹。他目標明確，帶著兩名精通金銀成色與瓷器鑒賞的老師傅，徑直走向北朝貨區最核心的位置——那裡集中陳列著但馬、石見等地產出的砂金與銀錠。<\/p>
林懷遠抓起一把砂金，任其從指縫流瀉，陽光下金屑閃爍。他並不言語，隻對身旁老師傅微微頷首。<\/p>
老師傅立刻取出隨身的小戥子、試金石和一個插著木塞的小瓷瓶。很是熟絡地操作起來，並用算盤快速換算著中日不同的衡製與成色差異。另一名老師傅則拿起一塊銀錠，用手指輕彈聽音，仔細觀察其蜂窩狀氣孔與色澤。<\/p>
林懷遠本人則看似隨意地踱步，目光卻掃過北朝攤位上那些京都西陣織、奈良漆器，評估著其在大都及南洋市場的潛在價值。幾名北朝商賈打扮、實則帶有幕府背景的中年人迎上來，雙方用夾雜著漢語、日語與手勢的混合語言，低聲而快速地交流著產量、庫存、交割方式等關鍵信息。<\/p>
林懷遠偶爾插言，問題直指要害，顯然對日本礦業內部情況並非一無所知。<\/p>
遼東金家的四當家“穿林虎”金老四，虎背熊腰，滿臉虯髯，聲若洪鐘，穿著貂皮鑲邊的袍子，活脫脫一座移動的小山。他帶著幾個同樣粗豪的關東夥計大步往來，不住遊走，尤其關注那些可能與高麗有關的一切事物。<\/p>
在北朝攤位，他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氣地掂量著硫磺塊和銅礦石，嗅了嗅，又與夥計用遼東土話嘀咕幾句。轉到南朝攤位，他對那些古舊刀劍、佛經興趣不大，卻在一批品質極佳的鬆茸和楠木前駐足良久。<\/p>
“老爺，東西是好，就是大小……”<\/p>
“嗬！小事，把礙事的船樓早鑿開就行。”<\/p>
“是。”<\/p>
一個南朝商人看出金老四對高麗之物很是關注，於是偷偷將一卷古地圖遞了過去，金老四展開一看，眼中精光一閃，旋即哈哈大笑著拍那小商人肩膀，力道之大讓對方齜牙咧嘴，然後用生硬的日語夾雜著漢語比劃，詢問地圖細節及來源，並示意身邊通曉高麗語的夥計仔細記錄。<\/p>
此人看似粗豪，實則粗中有細，尤其留意那些日本商人談及海路、天氣、各地守將情況時的隻言片語。<\/p>
蘇州錦繡堂的沈文修，不過二十五六年紀，麵容清俊，一身月白儒衫，外罩鶴氅，手持一柄未展開的泥金折扇，在一眾商賈中鶴立雞群。他身後跟著兩名賬房先生和一名沉默寡言、眼神卻異常銳利的中年侍從。<\/p>
這位沈家次子舉止優雅從容，與其他人的氣質全然不同。<\/p>
他在南北貨區信步而行，對金銀礦料視若無睹，卻在那些古籍佛經、唐物茶器、古寫經卷前流連忘返。沈文修小心拿起一卷南朝攤位的古佛經，手指輕輕撫過紙頁，仔細辨認上麵的年款和印章，不時與賬房先生低聲探討幾句版本與年代，全不被那日本商人的言語影響。<\/p>
當真是從從容容，遊刃有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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