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民國元年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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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元年的除夕夜，來得比往年都要熱鬨，也要喧囂。
這一年，大夏的皇曆換成了西曆，腦後的辮子變成了寸頭，就連這年夜飯的吃法，在芙蓉縣也變了樣。
往年過年，那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地主老財家殺豬宰羊，窮苦人家隻能喝風吃土，還得躲著債主。
但今年，整個芙蓉縣城，乃至周邊的李家集，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並不是因為月亮有多圓，而是因為——電。
那是李家剛建成的火力發電廠，雖然功率不大，隻能供應工廠和縣城主乾道，但那一串串掛在街頭巷尾的昏黃燈泡，對於看慣了油燈蠟燭的老百姓來說，這就是神跡，是比過年還要稀罕的景致。
“滋滋——”
電流聲在寒風中微弱地響著，像是新時代的脈搏。
李家大院的曬穀場上，擺開了整整兩百桌“千人宴”。
這不是為了顯擺，是為了慰問。
入席的除了長青團的士兵、工廠的骨乾，還有慈幼院的那三百個孩子，以及那些在這一年裡為了李家產業斷了腿、受了傷的工人家屬。
大鍋裡翻滾著肥得流油的紅燒肉，白麵饅頭堆成了山，甚至每桌還發了一瓶平日裡隻有老爺們才喝得起的“老白乾”。
“吃！都敞開了吃！”
李長風穿著一身筆挺的新式軍裝，端著海碗，臉喝得通紅，站在板凳上吆喝。
“大哥說了！過了今晚，咱們又長了一歲！
明年，咱們的‘老狗’要賣遍全川！咱們的布要賣到漢口！咱們的日子，要比這肉還要香！”
“好！敬大少爺！敬二少爺！”
工人們、士兵們舉起碗，吼聲震天。
那一張張曾經麻木、菜色、充滿恐懼的臉上，此刻全是油光和希望。
他們不懂什麼叫共和，也不懂什麼叫民權。
他們隻知道，跟著李家，有肉吃，有尊嚴，不用像狗一樣被人欺負。
這就是他們眼裡的——盛世。
……
李長青沒有在酒席上久留。
他喝了一圈酒，說了幾句場麵話，便悄悄退了出來。
喧囂被關在門外，後宅裡顯得格外清冷。
他走到回廊下，靠著那根有些斑駁的柱子，從懷裡掏出一盒煙，劃了一根火柴。
“嗤——”
火苗跳動，照亮了他那張臉。
這一年，他才二十四歲。
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鬢角竟然已經隱約有了一兩根白發。眼神裡那種屬於年輕人的清澈早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藏著算計，藏著狠辣，也藏著疲憊。
“累了？”
一個溫婉的聲音傳來。
大姐李婉披著一件厚厚的貂絨披肩，手裡捧著一個暖手爐，走了過來。
她看著弟弟，滿眼的心疼。
“大弟，外人都看咱們李家現在風光無限，是川南的土皇帝。可隻有姐知道，這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
“這一年，你睡過幾個安穩覺？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為了籌錢，你跟洋人鬥心眼；為了護廠，你跟土匪拚命；為了這全縣幾萬張嘴，你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走鋼絲。”
李婉伸出手，想幫弟弟撫平眉心的川字紋，手卻懸在半空，有些顫抖。
“有時候姐就在想，要是咱們不折騰這些，就像以前那樣，守著幾百畝地，過個安穩日子，是不是也挺好？”
李長青深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帶走了一絲寒意。
他看著遠處工廠煙囪裡冒出的黑煙，那是工業的呼吸，也是他用命換來的心血。
“姐，回不去了。”
李長青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世道就像是黃河水，一旦決了堤，就隻能順流而下，停下來就是死。”
“如果不折騰，咱們現在的下場，就跟那個馬邦德一樣，被亂兵搶了，被土匪殺了，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他扔掉煙頭，用腳尖碾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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