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孤島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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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六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還沒到冬至，江南的地界上就飄起了雪粒子。
但這雪不是白的。
是灰的。
混著漫天的煙塵、焦糊味，還有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紙灰，落在人的臉上，涼颼颼的，像鬼舔。
金陵城外，下關碼頭以西三十裡。
這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也是一條求生的路。
成千上萬的難民，像是被洪水衝垮的蟻穴，黑壓壓地擠在泥濘的官道上。
沒有人說話。
隻有沉重的腳步聲，破獨輪車的吱呀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壓抑到極點的哭噎。
路邊的枯草叢裡，時不時能看到倒臥的屍體。
有被炸死的兵，也有餓死的老百姓。
一隻野狗正在撕扯一截露在外麵的小腿，聽到人聲，它抬起頭，眼睛裡閃著綠幽幽的光，竟是一點也不怕人。
“媽媽……媽媽醒醒……”
路邊的泥坑裡。
一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小女孩，正用凍得像紅蘿卜似的小手，拚命推搡著一個側臥的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件破棉襖，背上洇開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早就硬了。
小女孩不懂什麼是死。
她隻是覺得冷，覺得餓。
她把手裡攥著的半個發黴的紅薯，往女人冰涼的嘴邊送。
“媽媽吃……吃飽了就不冷了……”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了一陣馬達的轟鳴聲。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鬼子來了！快跑啊！”
“是飛機！快趴下！”
驚恐像瘟疫一樣蔓延，難民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往路邊的荒地裡鑽。
那個小女孩被擠倒了。
一隻隻大腳從她身邊踩過，甚至踩到了她的手。
她疼得張大嘴大哭，可聲音瞬間就被淹沒在嘈雜的浪潮裡。
……
轟鳴聲近了。
但這一次，來的不是那些塗著膏藥旗的鐵鳥。
而是一支車隊。
清一色的德式重型卡車，墨綠色的車身上，刷著醒目的紅十字，還有那一枚特殊的徽章——
半個齒輪，托著一株青鬆。
那是川南長青實業的標誌。
在這亂世裡，這個標誌，有時候比光頭的那麵青天白日旗還要管用。
車隊強行擠開人流，在路邊停下。
“快！下車救人！”
一個穿著灰色工裝、剪著齊耳短發的年輕女人跳下副駕駛。
她臉上沾著泥灰，眼睛裡全是血絲，但聲音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堅定。
她是李長寧。
那個曾經在芙蓉縣隻會繡花的大小姐，如今卻是這支“川南慈幼院特別救援隊”的隊長。
幾十名穿著白大褂的護士和壯實的護衛隊員跳下車。
他們沒有去管那些青壯年。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孩子。
“都別擠！隻收孤兒！隻收沒人管的孩子！”
護衛隊員們端著衝鋒槍，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裡維持著最後的秩序。
李長寧一眼就看到了泥坑裡的那個小女孩。
她衝過去，一把推開幾個試圖搶奪孩子手裡紅薯的流民。
“滾開！”
平日裡連隻雞都不敢殺的二小姐，此刻卻像是一頭發怒的母獅子。
她掏出手槍，對著天空就是一槍。
“砰！”
槍聲讓周圍安靜了一瞬。
李長寧蹲下身，顫抖著手探了探地上女人的鼻息。
沒有氣了。
她眼眶一紅，一把抱起那個還在哭喊著找媽媽的小女孩。
“別怕……姨帶你走。”
“姨帶你回家。”
小女孩在她懷裡掙紮：“我不走……我要媽媽……”
“媽媽睡著了。”
李長寧把小女孩的頭按在自己懷裡，不讓她看那慘烈的死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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