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深呼吸。
整個明德堂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沮授執筆的手懸在半空。
陳矩抬眸，直視堂上那雙沉靜的眼睛。
“何也？官糴價低，則民售糧所得寡；官糶價高，則民購糧所出多。平準倉若無度，便成了另一種盤剝。”
“故草民以為，治民先治吏，治吏先治心。藏富於野，不藏於庫；活水養魚，不竭澤而漁。”
他說完了。
堂中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看見沮授擱下筆，那管筆在硯台上輕輕一磕，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看見丁薇垂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辨認一顆落在掌心的種子，究竟該種在哪片土裡。
半晌。
沮授開口：“不錯，年紀輕輕卻有這般不俗的見解。”
“末學不敢倨傲，此乃吾與好友元直兄論道時所得，並非獨創。”陳炬拱手道。
“可是徐庶，徐元直？”
“正是，上次見麵時，他說要攜母前往新野。”
丁薇聽到這個名字，心有異動，不過並沒有表現出來，
對陳炬，沒有評價，也沒有褒貶。
她隻說了八個字。
“可願入政事堂，從沮授學？”
陳矩怔住。
政事堂？！
沮授？！
他猛地抬眸，撞進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想說謝，喉頭卻像堵了團浸透水的麻絮。
他想跪，卻又想起開始時，她說：譙塢不行跪禮。
最後他深揖一禮，脊背幾乎與地麵平行。
退下時，他腳步發飄，耳畔嗡嗡作響，連梁安扯他袖口都沒察覺。
他聽見丁薇在問第九人，聲音如常，仿佛剛才隻是尋常錄名，並未說出那十個字。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般震著耳膜。
……
麵試畢。
十二人魚貫退出明德堂，有的腳步輕快，有的一步三回頭，有人走到門檻處忽然轉身，對著堂內深深一揖……
陳矩落在最後。
他邁過門檻時，腳步停頓。
他看到。
堂內，丁薇正在低頭看沮授遞來的名錄，玄色深衣的袖口壓在案沿，露出一截手腕。
她的手腕很細。
很難想象就是這隻手，在彭城城頭斬殺貪官，在下邳城製定連環計，在譙塢大破曹洪，又用那十個字，像是很隨意地把他二十六年的人生改寫。
陳矩收回目光。
他邁過門檻，陽光很烈，刺得眼眶發酸。
……
是夜。
陳矩獨坐驛舍窗前。
膝上攤著那卷《鹽鐵論》，還是舊賬本背麵抄的那卷，邊角磨得起毛。
他沒有翻。
隻是怔怔望著窗外譙塢的燈火。
房門被輕輕叩響。
“子固。”
是梁安。
陳矩沒應。
梁安推門進來，在他身側坐下，也不說話，隻是從褡袝裡摸出半個乾硬的麥餅，掰成兩半，遞過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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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矩接了。
兩人並肩坐著，啃那半個餅。
餅很硬，硌牙，得就著水慢慢嚼。
窗外，遠處城牆上火把遊弋，一隊接一巡，像不肯熄滅的星河。
“子固。”梁安咽下餅，聲音含糊，“政事堂……是做什麼的？”
陳矩沒有答，他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任命從丁薇口中落下來時，他二十六年來，所有抄書的夜、所有被輕視的年歲、所有咽進肚裡的不甘，忽然都有了著落。
不是功名。
不是官職。
是有人看見他了。
看見那個在族中偏院抄書的旁支子弟，看見那個連表字都不配提，在戶籍冊上留一個“矩”字的無名之輩。
陳矩低頭，盯著手裡那半塊餅。
餅渣落在他膝上那卷《鹽鐵論》的封麵上，他輕輕拂去，指腹蹭過泛黃的麻紙。
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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