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少女的肩膀驟然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直到那聲音逐漸遠去，才緩緩鬆弛下來。她開始講述那晚發生的事——
深夜，三樓舞蹈教室，一排學生在燈光下維持著雕塑般的姿勢。
“收腹！肩胛骨向後展開！”舞蹈老師冰冷的聲音仿佛從鏡麵深處滲出，特訓生們以幾乎完美的統一角度抬起雙臂。向海葵感到後頸凝結的汗珠正順著脊柱滾落，在尾椎處炸開一朵細小的煙花，她甚至幻聽到“砰”的一聲輕響。
突然，左腳踝開始不受控製地痙攣，視網膜邊緣泛起細密的噪點。向海葵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旋轉，如同乘坐一艘即將傾覆的破船，沉入無邊的黑暗。直到這艘沉船被強行打撈上岸時，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已經漫過記憶的堤壩。牆上的掛鐘指針固執地指向深夜，照亮眼前場景的，是頭頂慘白的頂燈，以及欒彤校長珍珠耳墜折射出的冷光。
她記得自己躺在硬邦邦的床上，鐵架硌得後背發痛。欒彤校長俯過身，一股溫熱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像慈母哄著自己的孩子入睡：“海葵是最懂事的孩子了，對嗎？”
“隻是低血糖罷了。”校醫如是說，她也願意如此相信。欒彤校長從校醫手中接過一瓶葡萄糖口服液，遞給她：“喝了這個，就好了。”她也相信會好。
陸沉舟的腦中卻浮現出上周在醫務室垃圾桶裡看到的那個褐色小藥瓶。標簽被撕得乾乾淨淨，瓶底殘留著幾滴粘稠、糖漿狀的液體。當時校醫推門進來問：“陸老師還對藥品感興趣？”他沒有回答。
向海葵透過幾乎遮住眼睛的劉海，小心地觀察著陸沉舟。他左手兩指捏著銀色鏡腿，若有所思，右手時不時神經質地整理一下衣領。她注意到，陸老師偶爾動作的間隙，高領之下，脖頸處會短暫地露出一小片淺褐色的痕跡，像是舊傷的烙痕。難怪他四季都穿著高領。
谘詢室的門把手就在這時轉動了。帶起的微弱氣流掀動了陸沉舟攤在桌角的記錄紙頁。一股冷杉氣息的香水味隨之湧入。
“陸老師，沒打擾到你們吧？”欒彤的聲音裹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她今天穿一身墨綠真絲旗袍，襟前別著一枚流光溢彩的孔雀造型胸針，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
“電視台的車都等在樓下了，您說這采訪要是耽誤了可……”尾音被她刻意咬碎在唇齒間，旋即話鋒轉向向海葵，帶著不容置疑的親昵：“電視台的林記者已經到了，我決定讓海葵作為優秀學生代表接受采訪，快去吧，好好準備。”
向海葵猛地起身，手肘帶翻了桌上的金屬擺件，刺耳的撞擊聲裡混雜著她倒抽冷氣的細微聲響。就在她發簾被動作帶起又垂落的瞬間，陸沉舟敏銳地捕捉到她耳後一道尚未消散的淤青。欒彤微笑著伸手，似乎想替她整理鬢邊散亂的發絲。孔雀尾羽造型的胸針尖端幾乎要擦過她的耳垂。就在那一刹，向海葵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向後一縮，避開了那隻手。
出門之際，欒彤優雅地回身，目光落在陸沉舟身上，笑意未減：“陸老師真是認真負責，不過下班時間到了呢。這些例行工作，意思到了就行，不必太耗心神。”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界定。
“勞欒校長費心。”陸沉舟的回應平淡無波。
門輕輕合上。谘詢室裡殘留著冷杉香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少女的香氣。陸沉舟重新翻開手邊的資料，家庭信息表上，向海葵母親的“職業”一欄歪歪扭扭寫著“水產市場清潔工”，而“父親”一欄，則是刺目的空白。
他想起第一次谘詢時，她曾低聲提及，作為特訓生，每月能領到一筆不少的“補貼”，剛剛好能支付她母親一周三次的透析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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