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於都河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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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四年十月上旬，贛南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於都河，這條平日裡奔騰不息的河流，今夜卻顯得格外安靜，像是一條巨大的黑色綢帶，無聲地流淌在群山之間。
天空中沒有月亮，隻有幾顆寒星在雲層後若隱若現，投下微弱而淒清的光。秋風掠過河麵，卷起一陣陣濕冷的霧氣，打在臉上，涼沁沁的，一直涼到心裡。
朱夏站在於都河的東門渡口，身旁是一棵巨大的老榕樹。榕樹的須根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一個個佇立在黑暗中的幽靈。
他的腳下，是一座剛剛架設好的浮橋。
這不是一座普通的橋。它沒有鋼鐵的骨架，也沒有水泥的橋墩。在微弱的馬燈光照耀下，橋麵呈現出一種雜亂而令人心悸的質感。
那裡有厚實的門板，有雕花的床板，有店鋪的排門，甚至還有幾塊剛剛從土裡挖出來、帶著泥土腥味的壽材板。
棺材板。
為了讓八萬六千大軍在敵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渡過這條寬達六百米的大河，於都縣的老百姓把家裡所有能拆的木頭都拆了。當木料還不夠時，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含著眼淚，把給自己準備了半輩子的“後屋”都捐了出來。
朱夏慢慢地走上浮橋。
腳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那一刻，他感覺自己不是踩在木頭上，而是踩在蘇區百姓的心尖上。
“師長，工兵連報告，浮橋架設完畢，可以通行。”工兵連長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壓低聲音彙報道。
朱夏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腳下一塊漆著黑漆的厚木板上。那上麵甚至還殘留著幾顆未乾的鉚釘。
“這塊板子……是誰家的？”朱夏蹲下身，輕輕撫摸著那冰涼的木麵。
“是村東頭李大爺的。”工兵連長的聲音有些哽咽，“李大爺七十多了，這壽材攢了十年。剛才我們要拆門板，他死活不讓，非要我們把這口材抬來。他說，紅軍都要走了，這命還不知道保不保得住，要這棺材有什麼用？給紅軍搭橋，那是積德。”
朱夏的手顫抖了一下。
積德。
對於這些淳樸的百姓來說，紅軍就是他們的子弟，是他們的希望。哪怕紅軍現在敗了，要走了，他們依然把最後的一點家當都掏了出來。
“傳我命令。”朱夏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抑住胸腔裡翻湧的酸楚，“全師過橋時，所有人都要把馬蹄裹上布，把刺刀和水壺包好。腳步要輕，再輕一點。”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得像是在歎息：“別踩疼了老鄉的心。”
隊伍開始過江了。
這是一支龐大而沉默的隊伍。沒有火把，沒有號令，甚至沒有咳嗽聲。隻有無數雙腳踩在木板上發出的沙沙聲，像是春蠶在噬咬桑葉。
朱夏站在橋頭，看著一個個年輕的戰士從身邊走過。他們的臉上帶著疲憊，帶著迷茫，也帶著一種對未知的恐懼。他們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在隊伍的中間，夾雜著那些沉重的機器和設備。幾個戰士扛著一台巨大的發電機，步履蹣跚。沉重的分量壓得腳下的棺材板發出痛苦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
朱夏眉頭緊鎖，想要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那是上麵的命令，是那個洋顧問所謂的“家當”。在這離別的時刻，他不想再因為爭吵而破壞這最後的肅穆。
就在這時，河岸邊的草叢裡，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壓抑的哭聲。
起初隻是一兩聲，像是夜鳥的悲啼。漸漸地，哭聲連成了一片，低沉、哀婉，在河麵上回蕩。
朱夏循聲望去。
隻見在黑暗的河灘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那是於都縣的百姓，那是蘇區的父老鄉親。
他們知道紅軍要走了。雖然為了保密，部隊沒有大張旗鼓地告別，但心連心的百姓怎麼會感覺不到？
他們不敢點燈，不敢大聲喧嘩，怕引來敵人的飛機和探子。他們隻是默默地站在黑夜裡，站在寒風中，用這種無聲的方式，來送別他們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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