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章 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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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的清晨，李雲龍是在藥碾子聲裡醒來的。
李雲龍起得早。他披著長衫站在後院廊下，看著天井裡那棵老槐樹。晨光從東邊斜斜照過來，把樹影拉得很長，印在青磚地上，斑斑駁駁的。風一吹，影子就晃動，像水裡的藻。
前院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是藥店的藥碾子在碾藥材。那聲音沉悶，均勻，一下一下的，聽著讓人心裡靜。李雲龍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虎子已經打好了洗臉水，溫的，不燙也不涼，正好。
“掌櫃的，早飯備好了。”虎子說。
早飯簡單：小米粥，鹹菜絲，還有王懷德特意讓廚房蒸的饅頭，白麵的，鬆軟。李雲龍慢慢吃著，耳朵卻聽著外頭的動靜——藥店開門了。
先是門閂抽動的聲音，接著是門軸轉動的吱呀聲，然後是人聲、腳步聲、搬動藥材櫃的響聲。像一出戲，幕布拉開，角兒們陸續登場。
吃罷飯，李雲龍踱步到前堂。時辰還早，可店裡已經有不少人了，是等著看病的病人。七八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或坐或站，擠在診台前的長凳上。空氣裡有股混雜的氣味：中藥的苦香，病人身上的汗味，還有清晨的露水氣。
王懷民正在櫃台後頭記賬，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見李雲龍出來，他抬起頭笑了笑：“李大哥起得早。”
“習慣了。”李雲龍也笑笑，目光掃過那些病人，“每天都這麼多人？”
“這才哪到哪。”王懷民放下算盤，壓低聲音，“等王大夫來了，人更多。多的時候，一天能看一百多號。”
正說著，後堂門簾一掀，王大夫出來了。
這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先生，清瘦，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戴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亮。他走路步子很穩，手背在身後，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往診台前一坐，不說話，先拿起脈枕放好，又理了理筆墨紙硯。
這一連串動作做完，病人就自動圍上來了。
“王大夫，我先來的！”
“胡說，我天沒亮就來了！”
“你們都別爭，我昨兒個就排著了！”
七嘴八舌，亂成一團。王大夫眉頭皺了皺，卻沒說話，隻是抬眼看了看王懷民。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白：管管。
王懷民趕緊從櫃台後繞出來：“各位，各位，別擠，按先來後到，一個一個來……”
可沒人聽他的。兩個中年婦人已經吵起來了。
“我先來的！你憑什麼擠前頭？”
“誰擠了？我站這兒半天了，你眼瞎了？”
“你罵誰眼瞎？”
“罵你怎麼了？”
兩人越吵越凶，臉都漲紅了。旁邊的人有的勸，有的看熱鬨，有的趁機往前擠。診台前亂成一鍋粥。
王懷民急得額頭冒汗。這種事幾乎天天發生，可每次他都束手無策——都是病人，都是街坊鄰居，說重了不是，說輕了沒用。
李雲龍站在櫃台邊，靜靜看著。他想起穿越前在醫院見到的場景：掛號處排著整齊的隊伍，電子屏上跳動著號碼，病人安靜地坐著等叫號。秩序，效率，公平。
可這是抗戰時期的平安縣城。沒有電子屏，沒有掛號處，甚至沒有“排隊”這個概念——老百姓習慣了擠，習慣了爭，因為不爭就輪不到。
那兩個婦人還在吵。一個說對方“沒教養”，一個罵對方“不要臉”。話越來越難聽，眼看就要動手了。
李雲龍忽然走上前。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到兩人跟前時，先做了個手勢——手掌往下壓了壓，像在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兩位大姐，”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種奇怪的穿透力，把爭吵聲壓下去了，“都少說兩句。”
兩個婦人一愣，都轉過頭看他。
李雲龍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從懷裡摸出個東西——是個銀元，袁大頭，在晨光裡泛著白亮的光。
“看病要緊。”他把銀元托在掌心，“這樣，我這兒有個銀元。你們猜，是頭像朝上，還是字朝上。猜中的先看，猜錯的後看。如何？”
這話說得突兀，兩個婦人都沒反應過來。店裡其他病人也愣住了，都看著李雲龍手裡那個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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