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本擺擺手，做出一副大度的樣子:“謝礦長客氣了。有什麼事，說吧。”
謝科和許遠對視一眼。這個細微的動作被鬆本看在眼裡，他心中那根弦又繃緊了一分——這兩個人，是有備而來。
“是這樣的。”謝科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昨夜礦區槍炮聲響了一夜，工人們都嚇壞了。今天一早，窩棚區裡到處都在傳，說八路軍要大舉進攻煤礦。現在工人們人心惶惶，不敢上工。”
鬆本的臉色沉了下來。他預感到謝科要說什麼，可當這話真說出來時，他還是覺得一股火氣往頭頂竄。
“不敢上工？”鬆本的聲音冷了下來，“謝礦長，你應該知道，煤礦的生產不能停。前線需要煤炭，這是軍令。”
“我明白，我明白。”謝科連連點頭，可話鋒一轉，“可是鬆本隊長，您也得體諒工人們的難處。這槍炮聲就在耳邊響，誰不害怕？硬要他們下井，萬一有人鬨事……”
他沒有說完，可話裡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鬆本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鬨事，這是他最怕的。礦工一萬五千人，真要鬨起來，憑他手底下這三百多個日軍、一百多個偽軍，能壓得住？
李忠華在一旁聽著，心中暗自叫好。謝科這話說得巧妙，既點明了危險，又給了鬆本台階下。他趕緊幫腔:“太君，謝礦長說得在理。這工人要是鬨起來，咱們還得抽調人手去鎮壓。萬一八路白天真打過來，咱們人手可就緊張了。”
鬆本掃了李忠華一眼，心中湧起一陣厭惡。這個龍國人，牆頭草一樣，哪邊風大往哪邊倒。可他又不得不承認，李忠華說得對——真要是工人鬨事，他確實抽不出足夠的人手去鎮壓。
謝科見鬆本沉默，知道火候到了。他上前一步，聲音更誠懇了些:“鬆本隊長，我倒有個建議，您看行不行。”
“說。”鬆本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不如，暫不複工。”謝科的聲音平和，卻字字清晰，“正好，礦井的通風係統需要維修，原本就要三四天時間。咱們就利用這幾天，把係統修好。等您集中人馬，打跑了八路，再複工也不遲。”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樣一來，工人安心，您也能集中精力對付八路軍。兩全其美。”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下來。鬆本的手指在桌麵上敲擊著，那單調的篤篤聲，像他此刻紛亂的思緒。暫不複工——這話說起來容易，可後果呢？完不成生產任務，上級怪罪下來，他這個中隊長還當不當？
可如果硬要複工呢？工人鬨事，八路可能趁虛而入，到時候丟了煤礦，那就不隻是撤職的問題了，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兩害相權取其輕。這個道理，鬆本懂。
他抬起頭，看向謝科。這個龍國礦長的臉上，依然是一副誠懇的表情，看不出半點破綻。可鬆本心中那點疑慮，卻像墨滴入水，一點點化開——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八路昨夜剛鬨完，今天謝科就來提議暫不複工，而且理由如此充分，讓人挑不出毛病。
“謝礦長，”鬆本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試探，“你就不怕八路軍真打過來？”
謝科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無奈，有些苦澀:“怕，當然怕。可我們是老百姓，怕有什麼用？隻能指望你能打退八路，保一方平安。”
他說得自然，可鬆本聽出了一絲別樣的意味——那是綿裡藏針，是軟中帶硬。這個謝科，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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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連長，”鬆本轉向李忠華，“你怎麼看？”
李忠華心中暗罵，這燙手山芋怎麼又扔到自己手裡了。他臉上堆起笑:“太君，我覺得謝礦長考慮得周全。暫不複工，既能安撫工人，又能讓咱們集中兵力防備八路。等打退了八路，複工也不遲嘛！”
他說得滴水不漏，心中卻有自己的算盤——不複工，礦區就安全；礦區安全，他李忠華就安全。至於生產任務？那是日本人該操心的事。
鬆本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日頭又升高了些，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塊亮斑。那亮斑裡，塵埃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生命在掙紮。
終於，他歎了口氣——那歎息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辦公室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好吧。”鬆本的聲音裡透著疲憊，“暫不複工。但隻有三天——三天後，無論通風係統修沒修好，無論八路打沒打過來，都必須複工。”
“是！是！”謝科和許遠同時應道。兩人臉上都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可那表情下藏著什麼，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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