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 章 正太路（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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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曉時，井陘煤礦上空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氣。那霧氣混著煤塵，讓初升的日頭看起來像個昏黃的銅盤，懸在礦區東邊的山梁上，無精打采地灑下稀薄的光。
鬆本一郎站在辦公室窗前，整夜未合眼的雙眼布滿血絲。他手裡還攥著那隻已經涼透的茶杯，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礦區死一般寂靜，可這份寂靜比昨夜那驟雨般的槍聲更讓人心悸——那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還是風暴已經過去？
他的目光掃過遠處那些碉堡。八個據點，八個孤島，此刻都靜悄悄的，探照燈熄了，射擊孔黑洞洞地對著外麵，像野獸閉上的眼睛。可鬆本知道，那些碉堡裡的士兵和自己一樣，都繃著神經，都在等待——等待下一次攻擊，或者等待天亮後看清真相。
“中隊長。”小野少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各據點報告，淩晨五點後，再未發現敵人活動。”
鬆本沒有回頭，隻是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含糊的應答。他心中那根弦還緊繃著——八路真的撤了？還是佯裝撤退，準備在天亮後發動總攻？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鬆本轉過身，看見皇協軍連長李忠華小跑著進來，帽子歪在一邊，額頭上都是汗，也不知是嚇出來的還是跑出來的。
“太君！太君！”李忠華喘著粗氣，聲音因為緊張而發尖，“我派人出去偵察了！八路……八路確實走了！”
鬆本盯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睛像兩把錐子，要把李忠華心裡那點虛實都剜出來:“看清楚了？確定是撤了，不是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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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華咽了口唾沫。他當然不能說自己派出去的人隻敢在據點周圍百十米轉了一圈，根本沒敢往遠走。可這話不能說，說了就顯得自己無能。他腦中飛快轉著，終於找到個說法:“看清楚了！北山梁那邊，一個人影都沒有！地上……地上隻有些子彈殼，還有腳印，都是往北邊山裡去的！”
他說得信誓旦旦，心中卻虛得厲害。那些腳印是不是真往北去了？天知道。可這時候，他必須給鬆本一個確定的答案——不確定，就意味著還要提心吊膽，還要在這鬼地方耗著。
鬆本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北山梁的位置敲了敲。往北，是連綿的太行山，那是八路軍的老巢。如果八路真的撤回山裡了，那昨夜這一仗……算什麼？試探？佯攻？還是單純的騷擾？
他抬起頭，看向小野:“你怎麼看？”
小野少尉挺直腰板，可眼神裡的猶豫出賣了他。他沉吟片刻，才謹慎地說道:“從昨夜的火力密度看，不像是遊擊隊。遊擊隊的裝備差，彈藥少，打不出那麼密集的槍聲。可如果真是八路軍主力……”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為什麼隻打了一輪就撤了？”
這個問題，也正是鬆本想問的。八路軍如果真有一個團甚至一個旅，完全有能力集中兵力攻下一兩個據點，打開突破口。可昨夜是八麵開花，每個據點都打，每個據點都沒攻——這不符合常理。
除非……除非他們根本不是來攻占煤礦的。
這個念頭讓鬆本心中一凜。不是來攻占，那是來乾什麼？偵察？可偵察需要鬨這麼大動靜？威懾？對，威懾——讓皇軍知道他們有能力隨時打過來，讓礦區生產癱瘓，讓正太鐵路的煤炭供應中斷……
“李連長。”鬆本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井下的寒冰，“你說，八路這是唱的哪一出？”
李忠華被問得一愣。他哪知道八路唱哪一出？他隻知道昨夜槍聲一響，自己差點從床上滾下來，褲子都穿反了。可這話不能說，他隻能賠著笑:“太君，依我看……像是試探。八路狡猾得很，先摸摸咱們的虛實，真要打，還得看後麵。”
“試探？”鬆本重複這個詞，嘴角浮起一絲譏諷的笑，“用這麼大力氣試探？那他們的主力得有多少人？”
李忠華答不上來，隻能乾笑著擦汗。他心裡其實有自己的盤算——管他八路來多少，隻要不打到皇協軍營部，自己就能躲一天是一天。真要是八路軍主力打過來了，他李忠華也不是死腦筋，腳底抹油的本事還是有的。
辦公室裡一時陷入沉默。窗外的霧氣漸漸散了，礦區開始有了人聲——不是上工的號子，而是窩棚區傳來的嘈雜議論。那些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嗡嗡的，聽不真切，可鬆本能猜到他們在議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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