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章 楚雲飛（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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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霧山的黃昏來得格外早。
西邊的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山穀裡就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暮靄。那暮靄是青灰色的，從穀底慢慢升起來，漫過枯黃的草叢，漫過嶙峋的岩石，最後漫到半山腰，把整座山都罩在一片朦朧裡。
王喜奎坐在山頂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手裡捏著半個已經冷掉的包子。包子是陳清滄讓茶莊夥計做的，豬肉白菜餡，皮薄餡大，剛出鍋時香得很。可揣在懷裡趕了一天路，這會兒已經涼透了，麵皮發硬，但味道還不錯。
他慢慢嚼著，一口一口，咽下去。目光卻一直盯著山下的官道。
官道像條灰白色的帶子，從山穀裡蜿蜒穿過。道不算寬，但足夠並排走五輛馬車——這是下午偵察時親自步量過的。道兩旁是懸崖，峭壁陡立，岩石裸露，在暮色裡像兩堵巨大的、沉默的牆。
真是個打伏擊的好地方。王喜奎心中暗忖。這樣的地形，兩頭一堵，中間就是死地。就是坦克進了這山穀，也得成了甕中之鱉。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不遠處，幾個天然山洞黑黝黝地張著口。洞口不大，但裡麵很深，下午進去看過，最大的那個能容納上百人。魏大勇帶著戰士們正在裡麵休息，二十個人，分散在洞裡，悄無聲息，閉目養神！
“喜子哥。”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王喜奎轉過頭，看見一個年輕的戰士從山洞那邊小跑過來。是王小河，才十八歲，偵察排裡年紀最小的，可機靈得很。
“怎麼啦？？”王喜奎問，聲音壓得很低。
王小河在岩石旁蹲下，也掏出個冷包子啃起來。他啃了兩口，才含糊地說:“沒什麼！就是大勇哥讓我來問問，團長他們……什麼時候能到？”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可王喜奎聽出了裡麵的焦慮。其實他自己心裡也急。按計劃，團長率領的大部隊晚上就該到了。現在天都快黑了，山下還是靜悄悄的，隻有風聲，隻有偶爾的鳥叫。
“該到的時候，自然就到了。”王喜奎說，這話像是安慰王小河，也像是安慰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崖邊。暮色更深了，山穀裡的景物開始模糊。官道上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見一點動靜。這種寂靜，讓人心裡發慌。
難道出什麼意外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行壓下去。不能這麼想。團長打仗，從來都是算無遺策。說是晚上到，就一定會到。
身後傳來腳步聲。王喜奎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那腳步沉實，落地有聲，是魏大勇。
“還沒來？”魏大勇走到他身邊，也望向山下。他的眉頭皺著，那張平時總是咧著嘴笑的臉上，此刻難得地嚴肅。
“沒。”王喜奎說。
兩人沉默地站著。山風吹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衣袂獵獵作響。魏大勇忽然說:“你說，團長他們……會不會走錯路了？”
這話問得沒道理。新一團急行軍是出了名的，二百裡路，兩個夜晚，從沒出過差錯。可王喜奎理解魏大勇為什麼這麼問——等待的滋味太難熬了，尤其是這種生死攸關的等待。
“不會。”王喜奎說得肯定，“團長有地圖，有向導，錯不了。不過，為了隱蔽行蹤，隻能曉行夜宿！可能後半夜，才能到！”
他說著，心裡卻在飛快地計算。從七亙山到大孤縣，二百多裡，急行軍，兩個夜。如果前晚出發，今天晚上到，時間正好！”
“再等等。”王喜奎說，“也許就在路上了。”
這話說得自己都沒底氣。魏大勇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天完全黑下來了。
月光不太亮，稀疏的星星，在漆黑的天空裡閃著微弱的光。山穀裡月光暗淡，還有風聲，還有不知什麼動物的叫聲，淒厲的，像鬼哭。
王喜奎和魏大勇回到山洞。最大的那個洞裡，戰士們或坐或躺，都沒睡。
“兩人一組，輪流警戒。”王喜奎低聲吩咐，“其他人休息。養足精神！”
戰士們默默點頭。沒有人問“團長什麼時候到”，可那種等待的焦慮，在黑暗的洞裡彌漫開來，像看不見的霧。
王喜奎靠著一塊岩石坐下。他閉上眼睛，卻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今天偵察的畫麵——縣衙門口持槍的鬼子，關帝廟裡懶散的偽軍，城牆上的機槍工事，還有……還有大勇說的那個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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