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章楚雲飛（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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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的太陽懸在頭頂，白晃晃的，曬得路麵泛起一層熱浪。
中村次郎騎在馬上，軍裝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但還是覺得悶。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滑過那道從耳根延伸到下巴的疤痕——那是三年前在淞滬戰場留下的紀念。他抬手抹了把臉，手指觸到疤痕粗糙的凸起，心裡忽然有些煩躁。
這種煩躁從早上離開大霧縣城就開始了。
先是稻田那個膽小鬼派快馬追上來，說什麼機場失聯了，可能遇襲了。中村當時就嗤之以鼻——機場有一個中隊的守軍，還有防空陣地，怎麼可能說丟就丟？八成是通訊設備故障，或者遊擊隊小股襲擾，炸斷了幾根電話線。
但此刻，站在雲霧山腳下，那種煩躁又湧了上來。
山不高，但林木茂密。鬆樹、柏樹、雜木叢生，把兩座山坡遮得嚴嚴實實。山道從中間穿過，寬度隻容五輛馬車並行。這是標準的伏擊地形，任何一個受過正規訓練的軍官都會心生警惕。
中村勒住馬，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的山林靜得出奇。沒有鳥飛，沒有獸走，隻有風掠過樹梢的聲音。
他放下望遠鏡，手心裡全是汗。
“中隊長？”副官佐伊策馬靠過來，臉上帶著詢問的神色。這個年輕的中尉剛從陸軍士官學校畢業不到一年，臉上還帶著學生氣的稚嫩，但眼睛很亮，是那種渴望建功立業的狂熱。
中村看了他一眼，心裡有些複雜。佐伊讓他想起十年前的自己——也是這般年輕，這般無所畏懼，覺得戰爭是建功立業的捷徑。但現在，十年過去了，他肩膀上的中佐軍銜是用無數同胞和龍國人的命換來的。每顆星都沉甸甸的，壓得他夜裡常常驚醒。
“派尖兵。”中村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對兩側山坡進行火力偵察。”
“是！”佐伊敬了個禮，轉身策馬向前跑去。
中村看著他年輕的背影，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這場仗打完，這個年輕人還能活著回去嗎？這個念頭隻閃了一瞬就被他壓下去了——戰爭容不得仁慈，尤其對指揮官來說。優柔寡斷會害死更多的人。
前方傳來命令聲。
偽軍連長孫明接到指示，罵罵咧咧地安排手下。這個四十多歲的北方漢子原來在晉綏軍乾過，太原淪陷後帶著一個連投了日本人。他打仗的本事一般，但察言觀色的本事一流，早看出來中村今天心神不寧。
“弟兄們，朝山上打槍！火力偵察20分鐘！”孫明騎在馬背上，扯著嗓子喊，“動靜弄大點！”
偽軍們懶洋洋地舉起槍。
他們對這種差事早就習慣了。自從跟了日本人，每次過險要地段都要來這麼一出。開始還有人緊張，怕真遇上埋伏，後來次數多了，發現都是虛驚一場，也就麻木了。反正子彈是日本人給的，不打白不打。
“砰砰砰——”
槍聲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步槍、輕機槍、擲彈筒一起開火，子彈打得樹葉紛飛，炮彈在山坡上炸開一團團土霧。驚起的飛鳥撲棱棱地竄上天空，發出驚恐的鳴叫。一些小型走獸從灌木叢裡竄出來，慌不擇路地逃向山林深處。
孫明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臉上露出滿意的笑。
“中隊長，您看，啥也沒有！”他策馬回到中村身邊，聲音裡帶著討好的意味，“就是些野物。這大熱天的，八路又不是鐵打的，哪能趴在山上一動不動？”
中村沒接話，舉著望遠鏡又看了足足五分鐘。
確實沒有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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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炮聲停歇後，山林重新陷入寂靜。山坡上除了那些新炸出的彈坑，和被打斷的樹枝，看不出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
難道真是自己多慮了？
中村放下望遠鏡，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稍稍鬆了些。但他還是謹慎地下了命令:“全隊快速通過！不要停留！機槍手注意兩側警戒！”
命令傳下去，隊伍重新動了起來。
二十輛汽車、二十輛馬車排成長龍，緩緩駛入山道。車輪碾過路麵，揚起漫天塵土。馬匹打著響鼻，汽車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士兵們端著槍，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山坡，但大多數人心裡已經開始鬆懈——火力偵察都沒事，那應該就沒事了。
孫明騎在馬背上，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他心裡正想著，等這趟差事完了，回縣城又能去怡紅院快活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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