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章 楚雲飛（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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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還未散儘，血腥味混著焦土氣息，在山穀間凝成一種刺鼻的厚重。
趙剛站在雲霧山北坡那塊凸出的岩石上，腳下是狼藉一片的山道。翻倒的馬車還在燃燒，黑煙筆直地升上天空，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紮眼。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大多是日軍的，間雜著偽軍的！鮮血浸透了乾燥的黃土，把路麵染成暗褐色，像一幅猙獰的抽象畫。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有些發悶。
不是第一次見這場麵了。從蒼雲嶺到飛鷹峽，從雞公山到七亙山……但每次打完仗，站在戰場上，看著那些剛剛還鮮活的生命變成冰冷的屍體，心裡還是會堵得慌。
戰爭就是這樣，你死我活，沒有中間路。
“政委，初步清點完了。”關大山走到趙剛麵前，布鞋上沾滿了血泥。這個憨厚的營長臉上還帶著廝殺後的亢奮，但眼睛裡已經有了疲憊——從淩晨埋伏到現在，神經繃了一整天，鐵打的人也累。
趙剛轉過身，接過關大山遞來的清單。
紙上用鉛筆潦草地記著數字:斃敵五百一十七人，俘虜五十三人。繳獲三八式步槍三百餘支，輕機槍十二挺，重機槍四挺，迫擊炮六門，擲彈筒十五具。汽車二十輛，馬車二十輛，載有大批量的糧食、彈藥、藥品。
他目光在“俘虜五十三人”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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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偽軍？”趙剛問。
“鬼子一個活的都沒留。”關大山說，“不是我們不要俘虜，是他們不投降。最後剩那十幾個，圍住了讓他們繳槍，結果全部用刺刀自殺。”
趙剛點點頭，沒說話。
他理解關大山的意思——不是八路軍不要俘虜，是鬼子不要活路。那些被軍國主義洗腦的士兵，把投降看得比死還恥辱。
“俘虜在哪兒？”他把清單折好塞進懷裡。
“都在那邊空地上蹲著。”關大山朝山道東側指了指，“孫明那小子跪在最前麵，一個勁兒磕頭。”
趙剛順著方向看去。
大約五十米外，一片相對平坦的坡地上，五十多個偽軍俘虜蹲成三排，個個垂頭喪氣。最前麵跪著個中年漢子，胖，軍裝扣子崩開了兩顆，露出裡麵汗濕的白褂子。那就是孫明，偽軍連長。
“走，過去看看。”趙剛說。
兩人走下坡地。戰士們正在打掃戰場，有人收集武器彈藥，有人把屍體拖到一處集中掩埋，有人檢查馬車還能不能用。看到趙剛過來，都停下手中的活，敬禮。眼神裡有尊敬，有亢奮，也有一絲茫然——仗打完了，接下來呢？
孫明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磕得更用力了。
“長官饒命……長官饒命……我們也是被逼的……日本人拿槍指著，不當偽軍就殺全家啊……”他邊磕邊念叨，額頭磕在碎石地上，已經破皮滲血了。
趙剛在他麵前停下，沒說話，先打量了一番。
這個偽軍連長四十出頭年紀，臉上肉多，把眼睛擠成兩條縫。鼻梁上有道疤，像是刀傷，但年頭久了，顏色淡了。此刻那張臉上全是汗，汗混著泥土，糊成一片，看起來既狼狽又滑稽。
但趙剛沒覺得滑稽。
他心裡清楚，孫明這話半真半假。有些偽軍確實是被迫的，亂世裡為了活命，什麼都能乾。但孫明這種當上連長的，多半是主動投靠，為了升官發財。現在為了活命，又把責任推給日本人。
人性啊。
“起來說話。”趙剛開口，聲音很平靜。
孫明愣了一下，偷眼看了看趙剛的臉色——那張戴著眼鏡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猶豫了一下，顫巍巍地站起身，腿還在抖。
“長官……給條活路……”他聲音發顫。
“活路是自己掙的。”趙剛說，目光掃過後麵那五十多個俘虜。大多是青壯年，有些臉上還帶著稚氣，不超過二十歲。如果放在太平年月，他們可能是種地的，做工的，做小買賣的。但現在，他們是偽軍，是漢奸，是幫著日本人打中國人的幫凶。
按八路軍紀律，俘虜要押回根據地，該教育的教育，該改造的改造。罪大惡極的，公審槍斃；被脅迫的，給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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