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圖邊的幾張臉。
楚雲飛坐在彈藥箱上，手裡端著一杯水。水早就涼了，但他一口都沒喝，隻是端著，像端著某種儀式。他的軍裝破了，左袖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麵滲血的紗布。臉上全是煙灰，隻有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團燒著的炭火。
“團座，鬼子又上來了。”一個參謀衝進來，聲音因為緊張而變調，“這次人更多，火力很猛！還有坦克！”
楚雲飛沒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隻是看著地圖，看著那些代表日軍進攻箭頭的藍色線條，一條，兩條，三條……
“命令三營，”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把所有反坦克手雷集中起來，等坦克進入五十米再打。打履帶，不打裝甲。”
“是！”
參謀跑出去了。洞裡又安靜下來，隻有馬燈燃燒時細碎的劈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炮聲——那是日軍的炮火準備，像暴風雨前的雷鳴。
衛立煌坐在楚雲飛對麵，這個五十多歲的一戰區司令長官此刻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軍裝皺得不成樣子，頭發亂了，眼睛裡全是血絲。但他腰杆挺得筆直，像棵壓不彎的老鬆。
“楚團長，”衛立煌說，聲音很穩，穩得像山岩，“守不住的話，不用管我。鬼子的目標是我，你們撤，我斷後，吸引鬼子的兵力！你們衝出一個算一個！”
楚雲飛終於抬起頭，看向衛立煌。兩人對視了片刻，都沒說話，但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撤？往哪撤？四麵都是鬼子，唯一的路被炮火封鎖得死死的。撤，就是自殺；守，還能多活一會兒。
“司令，”楚雲飛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358團從忻口打到中條山，從來沒丟下過長官。”
衛立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他懂楚雲飛的意思——軍人有軍人的氣節，可以死，不能逃。尤其當身後是戰區最高長官的時候。
防炮洞外，炮聲更密集了。震得洞頂的泥土簌簌往下掉，掉在楚雲飛肩上，掉在地圖上，掉在那杯早就涼透的水裡。楚雲飛沒動，任由泥土落滿全身，像尊正在風化的雕像。
他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戰了。
這幾天，打退了日軍多次大規模進攻，小規模衝鋒不計其數。彈藥還剩三成，糧食還能撐一天，傷亡已經過半——五千人的團，現在能拿槍的不到兩千。而鬼子，還有至少六千。
懸殊，絕望的懸殊。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是團長，是全團的主心骨。他慌了，部隊就垮了；他怕了，士兵就散了。所以他必須穩，必須冷，必須讓所有人都相信——還能守，還能打，還能贏。
哪怕這相信，連他自己都不信。
“團座！”又一個參謀衝進來，這次聲音裡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電報！閻長官轉來的電報！八路軍……八路軍援軍到了！”
洞裡驟然一靜。
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粗重的，急促的，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楚雲飛緩緩站起身，手裡的水杯掉在地上，“砰”的一聲脆響，碎了，水濺了一地。但他沒管，隻是盯著那個參謀，盯著他手裡的電報紙。
“念。”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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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展開電報紙，手在抖，聲音也在抖，但每個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八路軍129師的援軍已到，務請堅守。如敵退，可相機追擊。閻錫山。”
電文很短，隻有三行。但每個字都像火把，一下子把洞裡死寂的空氣點燃了。衛立煌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差點摔倒。楚雲飛伸手扶住他，兩人的手碰在一起，都在抖，但那是激動的抖，是從絕望裡突然看見生路的抖。
“八路軍……”衛立煌喃喃重複這三個字，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起來，亮得像要流淚，“他們……他們真的來了？”
楚雲飛沒說話。他隻是接過電報紙，就著馬燈的光又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要把每個字都刻進腦子裡。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防炮洞外——那裡炮火連天，硝煙彌漫，死亡像張開的巨口，等著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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