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段鵬轉身出門。
三人騎馬出了李宅。晨霧還沒散儘，街道兩邊的店鋪剛開門，夥計們打著哈欠下門板。早點攤的油鍋熱了，“刺啦”一聲，炸油條的香味飄過來。
出了城門，上了公路。路是土路，被車輪碾出深深的車轍，馬走在上麵，蹄聲沉悶。路兩邊是田野，秋莊稼已經收了，地裡光禿禿的，露出黃褐色的土。
走了沒多遠，虎子就看見了——路邊的山坡上，一群民工正在乾活。
那是修碉堡的工地。
太陽漸漸升高，秋日的陽光沒什麼溫度，蒼白地照在大地上。
公路像一條土黃色的帶子，在丘陵間蜿蜒。路兩邊，每隔幾裡就有一處工地——山坡被挖開，露出新鮮的黃土；石頭、木料堆得像小山；民工們像螞蟻一樣，扛著石頭，抬著木料，在監工的吆喝聲中蹣跚移動。
虎子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那些民工大多衣衫襤褸，有的光著腳，有的連件完整的褂子都沒有。監工是偽軍，拎著皮鞭，腰裡挎著槍，看見動作慢的就抽一鞭子。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聲音很脆，在空曠的田野裡傳出很遠。
“這就是鬼子的囚籠政策。”段鵬低聲說，聲音裡透著壓抑的憤怒，“沿著公路修碉堡，一座連一座，把根據地分割開，困死咱們。”
魏大勇雙手合十，閉目默誦。他的嘴唇在動，但聽不清念的什麼。大概是在超度，超度那些累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冤魂。
虎子想起團長李雲龍說過的話。那是在七亙山，一次乾部會上，團長指著地圖說：“鬼子這一招毒啊。他們想用碉堡和公路，把咱們困在山裡，切斷咱們和群眾的聯係，讓咱們變成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當時有人問：“那怎麼辦？”
團長說：“怎麼辦？砸碎它。一座一座砸，一段一段破。囚籠再結實，也是人修的。隻要有人在，就能把它拆了。”
現在，虎子親眼看見了這囚籠。它不隻是地圖上的線和點，它是活生生的苦難——是民工佝僂的背，是監工揮舞的皮鞭，是山坡上那些半成品的、像怪獸一樣張著大口的碉堡。
“快到了。”段鵬忽然說。
前方出現了一個鎮子的輪廓。不大，一百多戶人家，青瓦屋頂在陽光下泛著灰蒙蒙的光。鎮口有座炮樓，三層高，磚砌的，頂上插著膏藥旗。
那就是柳樹鎮。
中午十二點，太陽正烈。
柳樹鎮偽軍連部設在鎮公所裡，一個兩進的院子。門口有兩個哨兵，抱著槍，靠在門框上打盹。聽見馬蹄聲，才懶洋洋地睜開眼。
段鵬三人勒住馬。段鵬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虎子，自己整了整軍裝，邁步往院裡走。
哨兵看清來人，一個激靈站直了：“段……段長官？”
“吳連長在嗎？”段鵬語氣平淡，但透著股上級來的威嚴。
“在在在，在裡頭。”哨兵連忙讓開，“您稍等，我去通報——”
“不用了。”段鵬擺擺手，徑直往裡走。
院子裡，吳疤子正躺在藤椅上曬太陽。他四十來歲，個子不高，但很壯實，左臉上有道疤，軍裝敞著懷，露出裡麵的白褂子，手裡搖著把蒲扇。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段鵬，先是一愣，然後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段……段兄弟？”吳疤子臉上堆起笑，但那笑容有點僵，“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段鵬沒笑，隻是從懷裡掏出李建春的手諭，遞過去：“奉團長命令，來巡視碉堡工程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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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疤子接過手諭，就著陽光看。看著看著，額頭開始冒汗。手諭上寫得很清楚——限期完成，不得延誤，否則軍法從事。最後那個紅彤彤的私章，像隻眼睛，瞪著他。
“這個……段兄弟，您聽我解釋。”吳疤子擦擦汗，“柳樹鎮這地方，窮鄉僻壤，要人沒人，要料沒料。我已經儘力了，可這進度……”
“吳連長，”段鵬打斷他，語氣還是不緊不慢，“團長讓我來，不是聽解釋的。是來看實情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現在，是午飯時間吧？工地上，民工們吃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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