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幾十步，在一處搬石頭的隊伍裡，他看到了。
那是個年輕人，確實圓臉，雖然現在瘦得顴骨凸出，但臉型還在。他正和另一個人抬一塊大石頭，繩子勒進肩膀，每一步都走得踉蹌。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在塵土中衝出兩道溝。
段鵬的目光落在他右耳上——確實缺了一小塊，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
就是他了。
段鵬停下腳步。這回他停得很突然，吳春林差點撞到他身上。
“段兄弟？”吳春林疑惑地問。
段鵬沒回答。他盯著梁東城看了幾秒鐘，然後，忽然大步走過去。
陳國華正挖著土，鐵鍬的木把已經被汗浸得發黑，手心磨出了血泡。他挖得很慢——不是偷懶，是實在沒力氣了。三天前被抓來，每天隻有兩頓稀飯，乾的卻是最重的活。他已經四十五歲，體力本就不如年輕人，這會兒隻覺得眼前發黑，肺像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響。
忽然，一道影子遮住了陽光。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偽軍軍裝的年輕人站在坑邊，正盯著他看。那年輕人很年輕，二十出頭，但眼神很沉，不像那些咋咋呼呼的偽軍。
陳國華心裡一緊。被抓的這些天，他見過太多偽軍——有凶狠的，有貪婪的，有麻木的。但眼前這個，不一樣。那雙眼睛裡，有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那年輕人忽然跳下坑來。
動作很快，落地很穩，帶起一陣塵土。陳國華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握緊了鐵鍬——雖然知道沒用，但這是本能。
可那年輕人接下來的動作，讓他愣住了。
那人一步上前，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他。
“表哥！”聲音很大，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激動，“終於找到你了！”
陳國華渾身僵住了。表哥？什麼表哥？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但緊接著，一個極低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快得像一陣風：“李團長派我來救你們。你是我大姑媽的兒子，梁東城是我小姑媽兒子。你們來平安縣找我謀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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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陳國華心上。
李團長……李雲龍？救我們？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這個年輕人，是八路軍的人？是來救他們的？
隻用了不到一秒鐘，陳國華就反應過來了。他是搞技術的，腦子快，心思細。雖然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但他明白——這是唯一的機會。
“表弟！”他放開嗓子喊，聲音沙啞，但足夠讓周圍的人聽見，“我們……我們來投奔你，不想被征來修碉堡！”
他說著，眼圈真的紅了。不是裝的——這些天的委屈、恐懼、絕望，在這一刻全湧了上來。
段鵬鬆開他，轉過身，朝不遠處的梁東城招手：“表弟！過來！是東城吧？”
梁東城正抬著石頭，聽見喊聲，愣了一下。旁邊的民工推了他一下：“叫你呢。”
他放下石頭，茫然地走過來。走到近前，看清段鵬的臉，更茫然了——不認識啊。
段鵬一把拉住他，同樣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一遍：“李團長派我來救人。你是小姑媽的兒子，來平安縣找我謀差事。記住了嗎？”
梁東城年輕，反應更快。他立刻點頭，眼淚也下來了——一半是演戲，一半是真的。這些天，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累死，或者被打死。現在突然有人說來救他，那種劫後餘生的感覺，讓他控製不住情緒。
“表哥……”他哽咽著，“我們……我們以為見不到你了……”
吳春林站在坑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疤抽動得厲害。
他剛才看得清清楚楚——段鵬突然跳下坑，抱住那個老民工，喊表哥。然後那個年輕民工也過來了，三個人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
真踏馬的巧啊！路上隨便抓兩個人，正好就是段鵬的親戚？
他心裡疑雲頓生。可看看段鵬那激動的樣子，看看那兩個民工哭得稀裡嘩啦的樣子，又不像假的。而且，段鵬之前確實說過，有兩個親戚要來投奔他……
“吳連長！”段鵬從坑裡爬上來，臉上還帶著激動後的紅暈，“找到了！就是我表哥和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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